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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真的听闻米瑶确认以后,还是怅然所失。
“没办法,草原上没有任何参照物,我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太留意,根本记不住。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往南走,看看能不能遇到大军,再不济,一直往南,总能到大明的边界。”
米瑶不可思议的看著方敬:“往南?”
“对,一直往南。”方敬肯定道。
嗯,我大哥现在也在一路往东呢。
“探花郎,你知道草原有多大吗?从这里往南走,就算是骑马,也要走七八天才能看到大明的边墙。我们只有两匹马,两天的干粮,一皮袋水。你觉得我们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额……”
“而且你‘总能到大明的边界’,我问你哪一段边界?大同?宣府?还是宁夏?大明的边墙有上千里,我们就算运气好,真的走到了,也可能走到一段没有驻军的边墙上。到时候前是城墙,后是草原,我们上不去,也回不来,困在中间,活活饿死。”
方敬傻了眼。
米瑶玩味道:“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只要你往回走,遇到瓦剌的人,与你的身份,去投降,是不会死的。”
方敬坚决摇头:“不可能,大明能有战死的国公,岂能还有个投降的尚书?我要是投降,我子孙后代为我蒙羞不,我自己也过不了心里那关。”
米瑶看了一眼方敬,点点头道:“那……接下来,你跟我走吧。”
方敬诧异道:“你没去过那边,怎么认识路?”
米瑶道:“我也不认识,但是,跟著我走,肯定比你像无头苍蝇一样走,更有机会找到路。马是属于草原的,它们会沿著水源走,沿著河谷走,沿著草长得最好的地方走。明军的斥候和向导肯定也是这么走的。我们只要找到最近的水源,顺著水流的方向走,就有可能找到他们走过的路。而且你们来的时候,一千多人,就算走过去了,地上的痕迹也不会那么快消失。踩倒的草、留下的马粪、烧过的火堆,这些东西至少能留好几天。我们不用急著往南走,可以先在这附近绕一圈,找找有没有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找到了就跟著走,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方敬没有异议。
“现在,走吧!跟著我。”
方敬骑在马上,跟著米瑶走了一个下午。
是“跟著米瑶走”,其实米瑶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路线。她只是带著他沿著一条浅浅的河谷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看看地上的草,然后换个方向继续走。方敬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他也没有问,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太阳渐渐西沉,草原被染成一片金黄色。
“今晚在这里过夜。”米瑶勒住马,指著一处地势稍高的缓坡,“这里通风好,不会有蚊虫聚集,而且视野开阔,有什么动静能提前看到。”
方敬翻身下马,环顾四周。光秃秃的草原,连一棵树都没有。他脑子里浮现出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荒野求生节目,野外过夜好像要搭建庇护所、铺树叶当床垫、用树皮搓绳子……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既没有树也没有树叶,甚至连一块大一点的石头都找不到。
“我们是不是得搭个庇护所?我看书上,在野外过夜最好搭个窝棚,能防风保暖……”
米瑶诧异的看著他:“费那么大劲干嘛?这个天气又不冷,点一堆篝火就行了。有火在,狼也不敢靠近。”
“……好吧,听你的。”
两人废了很长的时间,才收集到一堆柴火,米瑶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袋,倒出一些之前收集的枯草,又掏出两块火石,蹲在地上开始生火。火星溅到干草上,冒出细细的青烟,她俯下身轻轻吹了几口气,火苗便窜了起来。
火生起来之后,米瑶并没有坐下来休息。她又从马背上拿出那卷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来的细绳子,又捡了几根柔韧的枝条,蹲在火堆边上开始忙活。
方敬好奇地凑过去:“你在做什么?”
“套兔子的圈套。趁著天还没全黑,我去下几个套子,碰碰运气。要是明早能逮著一只兔子,我们就能吃上新鲜的肉了。”
她完,拎著五六个做好的圈套站起身,朝著远处的草丛走去。
人生真是奇妙。
方敬虽然经常自嘲是草包,但是内心里是颇为自傲的。毕竟靠著熟悉的历史知识和对人性的把握,作为穿越者来,他做的还算不错。
但是此时,他就真的除了给米瑶喊666以外,别无所长了。
没过多久,米瑶回来了。她在火堆对面坐下,拨了拨火,没有话。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色渐深,方敬偷偷看了米瑶一眼。她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双眼失去焦点,表情迷茫。
白天忙著赶路、找食物、辨方向,米瑶的注意力一直被各种事务占据著,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伤心事。但到了晚上,四周安静下来,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情绪就会浮上来。
她的母亲,她的部,她那个叫了六年“阿爸”的人,还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还有一个已经渐渐陌生的家乡,大明。
毕竟,还是个姑娘啊。
“你……在想你娘吗?”
米瑶眼眶红了。
方敬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多喝热水好像也不符合当前的场景。
“你娘她……她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她把你保护得很好。在那种情况下,她能让你活下来,让你健康地长到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米瑶擦擦眼泪:“没关系,你想跟我什么我知道。草原上的‘害怕’和‘难过’是很奢侈的。我只会难过那么一会。”
方敬一愣:“为什么?”
米瑶轻声道:“我认识一个额嬷(奶奶),是我十二岁那年的事情。我印象很深刻。当时,她的大儿子、二儿子已经分家,去另外地地方寻找牧场了。她和儿子在家。有一次,她的儿子在回部
的路上,被鞑靼人抢了,头被劈掉了。但是当天下午,她跟苏日娜的额吉吵架,吵了一下午。还骂很难听的脏话。”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苏日娜的额吉,帮她采购的盐和茶叶给少了。最后苏日娜的额吉没办法,多给了她一点。然后她就笑嗬嗬的回去了。其实……我知道,苏日娜的额吉很公道,从来没有骗过别人,不然别人也不回托她的男人去买东西,然后由她来分配。”
“这……什么意思?”
米瑶道:“因为,我当时在旁边。我看到她露出笑容回到自己家的帐篷前,突然愣了下。把东西一摔,哭著‘我的勒金特死了,我要这么多盐和茶叶有什么用!’,然后只哭了一会,她就马上把地上散的茶叶和盐一点点的收集起来。然后她看到了我,对我,‘勒金特死了,但是盐和茶叶还是好东西。’”
方敬点点头,大概明白了她想的意思。
“阿爸和额吉死掉的孩子,男人死了的女人,儿子死了的母亲,我见过太多了。他们都很难过,但是他们不能难过太久。如今……只是轮到我了而已。”
话虽如此,但是米瑶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找不到母亲的遗体,我刚好带了母亲的手帕。等到了大明,我会去大同,然后把母亲的灵魂带回她的家乡。”
夜色已深,。
方敬打了个哈欠,往火堆旁边挪了挪,找了块相对平坦的草地,准备躺下。
“你跑那么远干嘛?”
方敬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只见米瑶正从马背上解下一块羊毛毯子,抖了抖,铺在地上。
“睡我旁边啊。”
米瑶抬起头,看到方敬愣在原地,忽然反应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