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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台前的衣白浅已然抬手,将一幅精致画卷徐徐展开,稳稳固定于教板之上。
画卷笔墨灵动,栩栩如生,画中景致更是熟悉至极——正是学员们日日写生观景的湖心亭。
亭内数位学子端坐执笔,凝神写生,神态真切、栩栩如生;亭外垂柳依依,平湖映波,芳草萋萋,蝶舞莺飞,一派生机盎然。
无论是构图章法、笔锋力道,还是墨色渲染,皆臻至化境,分明是绝顶高人的手笔。
柳亦尘低声轻问:“这幅画,是哪位学长所作?”
李湘凝眸凝望画卷,眉眼舒展,轻声回道:“是院长亲绘。”
此时,衣白浅轻咳两声,清朗嗓音响彻课堂:“尔等细看此画,参悟其中意境。半个时辰后,逐一作答,道出各自体悟。”
言罢,他缓步座,静候众人沉思。
满堂学员纷纷凝眸观画,或低声交流,或蹙眉思索。
柳亦尘紧盯这幅湖心景致,眉头紧锁不休。
此画逼真绝伦,观之便如身临其境,一草一木、一蝶一鱼皆鲜活欲出,笔墨造诣绝顶,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一字概之,绝。
可他心知肚明,这绝非衣白浅想要的答案。
先生要的,从来不是对技法、景致的浅显夸赞。
这一刻,满堂学子皆心有所悟,尽数敛神凝思,试图勘破画中真正玄机。
光阴倏忽,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衣白浅起身而立,眸光澄澈锐利,扫过全场:“从前排开始,依次作答。”
首位学员起身,恭声答道:“此画线条工整流畅,笔力遒劲沉稳……”
“坐下。”衣白浅淡淡开口,语气冰冷,直接打断。
第二名学员起身:“画卷意境悠远,描摹细致入微,极尽自然之美……”
“坐下。”
“坐下。”
“坐下。”
“坐下。”
……
一声声平淡却不容置喙的驳回接连响起。
一众学员的答案尽数流于表象,无一合心。众人接连败,个个垂头丧气,面露愁容,士气低。
终于轮到柳亦尘。
衣白浅望向他的眸光愈发深邃幽沉,缓缓开口:“你来,你看到了什么?”
柳亦尘心头忐忑,隐隐紧张。
方才他所思所想,本与众人别无二致,皆是夸赞笔墨景致。可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深知这绝非正确答案。
心绪纷乱之际,一句念头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世界。”
一语地,满堂倏然死寂。
这般离经叛道、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全场学子心底暗自嗤笑,目光里满是诧异与戏谑。
可高台之上,衣白浅的眼神骤然一变,敛去平淡,多了几分深意:“世界?你且细细道来,何为其意?”
话已出口,柳亦尘索性咬牙圆。
他想起袁老昔日所言——自己的心神,曾莫名接驳过一方神秘本命世界,那方天地人畜共存、神魔共生,万物俱全,与眼前奇灵界别无二致。
他定了定神,低声解释:“所谓世界,便是一方独立浓缩的虚空天地。正如这幅画卷,框定景致、自成闭环,……是为一界。”
话音下,他面颊微微发烫,深知满堂目光尽数在自己身上,只觉像是强行诡辩,窘迫不已,连忙垂首:“学生只悟到此般浅薄见解。”
“很好,你且座。”
出乎意料,衣白浅语气温和,眼底竟是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他不再点名问询其余学员,径直起身走到画卷之前,朗声向众人宣告:“柳亦尘所言,正是我今日要的答案。”
“嗡!”
满堂学子齐齐愕然,低低惊呼声此起彼伏,满脸难以置信。
衣白浅指尖轻轻抚过画卷细腻墨色,缓缓开口解惑:“你们眼前的一草一木、一亭一人,皆是真实景致。取自你们日日写生的湖心亭,截取天地一瞬实景,封入画卷之内。如此一来,这方寸丹青,可否算作一方独立天地?”
他眸光扫过众人,字字通透,点破核心:“你们细看,画中彼时的你们,在呼吸、在思索、在笔,拥有鲜活神魂。亭边垂柳在微风轻拂,湖中游鱼在逐食嬉戏,草木含韵,蝶鸟含灵,每一物都存着那一刻的生机与圆满。”
整座课堂彻底寂然无声。
衣白浅的话语声声入耳,如拨云见日,为众人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天地大门,引人无限遐思。
柳亦尘怔怔凝望画卷,心神彻底沉入其中。
他清晰看见画中的自己,正蹙眉挠头、凝神观景,神态动作栩栩如生,分毫毕现,仿佛那一瞬间的自己,被永久封藏在这方画中天地里。
良久,一众学员方才从震撼中回神。
衣白浅立在画前,望着满堂弟子,缓缓道出画道真谛:“这便是画道意境,这便是心神想象的力量。此画截取天地一瞬神韵,封藏万物片刻生机,便铸就了一方残缺却真实的画中界。”
“柳亦尘,跟我来。”
留下一句话,衣白浅抽身而去,带着柳亦尘,留下满堂学员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