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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五,姜亦心抱着电脑,到了韩路一办公室门口。
她这次有备而来。
刘彧见她过来,起身招呼:“姜总,韩总刚回来,您直接进去就行。”
“另外,您上午发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还额外收集了一些s可能涉及抄袭、侵权的材料,也一并发给您了。”
姜亦心忽然觉得,这秘书比AI还好用。
他工资多少?要不我也雇一个?
等等,这不能问吧?
她纠结片刻,还是把准备好的招数放了出来。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谢谢刘秘书,「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我先进去了。”
完也没管刘彧的反应,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便开门进去。
刘彧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掏出手机。
她刚才什么来着?为——什么?
姜亦心进门,见韩路一坐在办公桌后,电脑屏幕开着刘彧整理的摘要,另一块屏幕是她总结的原始文档。
等她在韩路一对面的椅子上坐定,韩路一却没先谈事,先问起她的状态。
“最近怎么样?”
“啊?”姜亦心本已准备好汇报,被这句意料之外的话打断了施法。
“你工作时间还不长,我们把你放到管理者的位置上,还让你去领导发布会,感觉怎么样?”韩路一展开道,“会不会觉得压力太大?”
“啊……挺好的。”完她觉着有点敷衍,赶紧补充,“我知道您和苏总给我的机会很难得。一开始也有点怕,但做着做着,差不多上手了,没想象中那么难。”
“就是,”姜亦心顿了顿,“最近您和苏总出题少了,我还挺不习惯的。”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韩路一没接话。关心完下属的心理状态,他把话题转回正事。
“Ats的演示我看过了。我同意你的判断:应该很大程度借鉴了御风。”
其实,韩路一从Nex的演示视频里看出了更多东西。s还不是完整产品,只是半成品。Nex急匆匆把半成品拿出来宣布,恰恰明他们看到了智能体范式在应用层的价值。
这种价值并不依赖后面的大模型。面对复杂代码库,直接扔进模型并不现实;任务路由、上下文管理、结果评估、回滚机制,这些都属于工程层面的事,不会随模型能力提升而迅速消失。
道理很简单:对手越看重什么,越明哪方面你做对了。
“韩总。”姜亦心皱眉,“你也太给他们留面子了,这不就是抄袭吗?”
韩路一笑了笑:“那你准备怎么办?追究责任?还是打舆论战?”
姜亦心心里一凛。刚完的话,报应就来了——韩老师的考试虽迟但到。
来之前,她已仔细想过怎么应对。
不论中文、英文还是别的语言,互联网上最喜欢的事就是吵架。
若是中外公司之间,就更吸引眼球:抄袭、打压、抢跑、技术霸权,随便扔一个词,都能立刻引爆流量。
如果源码科技公开发声,s抄袭御风,海外舆论不好,至少国内大概率会站在他们这边。
但有用吗?或者,这真是源码科技需要的吗?
姜亦心稍一整理语言,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这种事打舆论战意义不大。就算真能证明他们抄袭,我们在海外支持者不多,打赢了意义也不大。况且,御风现在的重点在国内市场。”
韩路一没什么表情,继续追问:“哦?Kaiwu海外版是你主导的,你对御风在海外市场的前景怎么判断?或者,你觉得我们应该优先关注国内市场,依据是什么?”
“我认为海外市场前景很大,主要是海外用户对工具类产品的付费意愿更强。但同时,海外市场的优先级应低于国内市场。”
姜亦心答得很快,显然想过。
“详细讲讲。”韩路一身子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首先,源码科技现有的产品——BugKiller和开物——在国内已有一定市场,且还在快速增长期。御风作为新产品加入,会促进整体生态发展,我们不该放弃这个优势。”
姜亦心顿了顿,又:“其次,现实一点,我们的团队基本只有在本土做产品和推广的经验。Kaiwu海外版的推广和本地化,很大程度上借助了Nex的资源。现在要把御风推到海外,需要专门组建团队,也势必分散国内发展的精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看向韩路一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骄傲,“我认为御风在编程智能体这个赛道是领先的。它不只是一个产品,还是一套生产力工具,自然应先服务国内同行,没必要现在就急着推出去给外人用。”
听到这,韩路一露出一丝笑容。
“你得对。”他,“无论开发产品还是经营企业,我经常遇到的问题不是选择太少,而是选择太多。明显一好一坏的选择当然好判断;可当两个选择看起来都好,怎么办?”
他举起两只手:“鱼和熊掌往往不可兼得。这个时候,就要从好和好中做出选择,这才是考验决策者的时候。”
“所以,遇到困难的选择,想想对源码科技来,真正重要的是什么。”韩路一着,放下了一只手,把另一只手握成拳头。
“科技平权,以人为本。”姜亦心声了出来。
这是源码科技企业文化的核心。即便不上天天讲,各个场合也会被提出来。
“企业文化也好,核心价值观也罢,不管你叫它什么。”韩路一点头,“它真正的用处,是帮你在难以选择的时候做出选择。”
然后他对姜亦心笑了一下:“总之,我认同你的判断,现在应把重心放在国内。既然御风是个好工具,让更多人用上、从中受益才最重要。钱当然要赚,但赚钱之外,我们还想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姜亦心见韩路一认可,接着往下:“产品方面,我有个想法。现在御风后面用的是天工模型做代码生成,水星模型做意图理解和任务编排。下一步,我想把御风和模型解耦,把御风做成一个「模型无知」的工具。”
在工具类产品中,这是比较常见的做法。姜亦心一,韩路一就懂了。
所谓“模型无知”,就是在工具层和模型层之间构建一层抽象。御风不用知道底层模型是什么,保持对模型的“无知”状态。只要底下负责思考的大模型能提供御风需要的接口,御风就可以随时切换不同模型。
这样一来,御风不再依赖水星模型,也不再依赖任何一家公司提供的模型。
韩路一认同她的想法,却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而是:“这是产品层面的决定,你可以独立决策;既没必要问我,也没必要问苏总。”
他尽量把语气放和缓,内容却挺硬。
接着又补充:“姜,要做一个好的管理者,就要勇于决策、勇于承担责任。把所有决策都留给上级,就失去了作为管理者的价值。”
“一个坏的决策,要好过没有决策。”
韩路一的都是自己这一年来学到的经验。创业短短一年,他学到的东西比在鼎盛工作五年还多。
姜亦心慢慢点了点头。
虽然升职一段时间了,她还在慢慢适应承担后果这件事。
看姜亦心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韩路一又开了个玩笑:“如果御风要做这种平台类工具,那汤圆也是后面模型的备选之一了。希望姜总到时候能给倾斜一点流量。”
“我来就是想问这个。”姜亦心,“汤圆的进度怎么样了?水星断掉之前,能接入吗?这挺重要,决定我们下一步先做哪个模型的适配。”
韩路一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正好,赵总要来我这同步训练的事,你可以一起听听,和御风相关。”
然后他给刘彧发消息:“赵总到了让他直接进来,不用在外面等。”
发完信息,他接着和姜亦心:“我上次可能没和你过,除了训练我们自己的通用大模型汤圆,我们还打算在张家口组一个自己的机房。彪哥最近在张家口,就是忙这个。”
姜亦心听完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
“现在用云服务不是挺好吗,为什么要做机房?”
她有这个疑问不奇怪。就像十几年前的人对使用云服务不放心一样,最近几年入行的互联网从业者,从工作第一天起就用云服务,反而会觉得不用云才不正常。
“主要两方面考量。第一是成本。”韩路一耐心解释,“云服务商要挣钱。用量时,用云方便;可到我们现在这个量级,用云在成本上其实很吃亏。”
“DHH前几年发过一个帖子,还火了一阵,就是讲这个。”韩路一,“他的公司光从AWS和谷歌云迁移到租用的数据中心,每年就省下两百万美元。”
DHH就是DavidHeeierHansson,十几年前很火的编程框架RubyOnRails(RoR)的发明者,算编程界意见领袖。他最近几年一直在倡导科技公司去云化。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韩路一顿了顿,还是和姜亦心了,“主要是数据安全。”
姜亦心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Nex的水星模型应该能看见御风这边发过去的所有提示词。即使看不见御风本地的源代码,这些提示词也能获得很多信息。
怪不得他们抄得这么快。
“所以,您是怕——”姜亦心没完。
韩路一却摇了摇头:“我不是怕谁会偷,或者谁不会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该把重要的东西假手他人。你听过「零信任原则」吗?”
姜亦心摇头。她在网络安全课上学过类似的东西,可这个名词是第一次听。
韩路一:“所谓「零信任原则」,就是假设你的系统随时都可能被人入侵。所以不管是谁,都不给默认的信任。每一步通信都要验证,每一个接入点都当成潜在风险点来管理。放到我们这里,就是不管Nex、鼎盛,还是任何云服务商,不管他们值不值得信任,我们都不把核心数据交给他们处理。”
姜亦心感觉自己对课堂上的网络安全又有了新理解。原来要防的不只是黑客,还有合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