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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以来,中庭地区也在下著雨。\
春初夏末的雨其实都能为土壤保湿蕴肥。\
只是在连续下十多天雨后,皇城里潮气升腾,连亚麻衬衣都快晒不干了。\
今日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皇宫旁的议事院,清晨时分,那座高耸的塔楼尖顶就被阳光给晕染上一层浅金光泽。\
只是浅薄的日光还是无法立刻就驱散厅堂深处石间的潮气。\
去年冬季走马上任的御前大法官马丁·道格拉斯大人天还没亮就坐在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后边处理公务。\
此时,他的手正在摩挲著桌沿那些已经看不太清楚的狮子浮雕。\
马丁的身形挺拔,灰白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著深刻的法令纹。\
他目光深沉如古井,带著常年与法典案牍打交道后的冷峻。\
道格拉斯家族世代被称为王族守护者。\
他们与奥尔德林等家族都是王国内公认的忠诚派系。\
而自拜伦·奥尔德林伯爵去年临危受命前往西境担任戍督并卸任御前大法官之职后。\
这副担子便在了马丁的肩上。\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份刚刚由东域加急送抵皇城的羊皮卷。\
上面还带著长途奔波的尘埃。\
卷轴上用数道坚韧的皮绳捆扎著,外边烙下的火漆印都不止一枚。\
除了贵族院通用的神圣纹章外,最显眼的当属那几枚家族徽记印痕。\
上边有麦金利家族的鎏金矿镐交叉盾徽、特黎瓦辛家族盘绕的双头蛇、阿诺德家族的荆棘铁链徽、斯特兰家族的锯齿镰刀以及吉布斯家族的三角砝码。\
后两者是东域众所周知依附于特黎瓦辛家族的贵族。\
他们唯特黎瓦辛家族马首是瞻。\
卷宗封面上用工整的文书体写著:《关于月河航道权益及东域部分领地归属争议,提请第二次裁定的联合申诉暨相关证据摘要》。\
马丁大法官已经反复看了三遍卷宗的标题。\
许久后,他抬起了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上边没有贝克家的署名,不过这在马丁的意料之中。\
巴尔德尔·贝克侯爵因葬送海军精锐,已从战争大臣任上跌,并且在皇城内外名声扫地。\
这种明面上遵循王国律法的联合行动,特黎瓦辛和背后的势力肯定不会让他再掺和进来徒增麻烦。\
不过眼前的署名阵容放在东域来已经算是很吓人了。\
除去另外几家跟月河不搭边的贵族外,基本上东域中有头有脸的贵族们都掺和进来了。\
麦金利家族坐拥上游的金矿与沿岸沃土,可谓是富甲东域。\
特黎瓦辛家族是王后母族,虽然弗林侯爵近年来孤立了王后,但在过去十多年中向来扩张迅猛野心勃勃。\
阿诺德家族与奥尔德林家争夺月河下游控制权是延续了两代人的世仇。\
这三家联合在一起,再加上摇旗呐喊的附庸势力,实力不容觑。\
他们的意图肯定不只是简单的航道争议或领地归属。\
“第二次月河裁定……”\
马丁摇著头,低声自语。\
他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裁定的旧档。\
追根溯源的话,那还是在拜伦·奥尔德林父亲的那一代。\
前前后后拉扯了十来年。\
只是后来拜伦伯爵上位,经过了激烈博弈甚至是局部的边境冲突后,由国王进行御裁,最终确立了奥尔德林家族对月河下游主要航道及周边区域的控制权。\
阿诺德家族被迫退让,从此结下深怨。\
如今,拜伦远在西境镇守边疆。\
其子罗德虽然近年来声名鹊起,更是有白龙之主的传闻在流传,但他毕竟还年轻。\
而且其封地根基在北域的东北角。\
奥尔德林家族在东域的老巢,算是处在代管状态。\
特黎瓦辛选择这个时机联合这些家族重提旧案,证明了弗林侯爵的野心不可觑啊。\
这肯定不是一次单纯的贵族纠纷申诉。\
马丁嗅到了其中浓烈的血腥味。\
他再次摊开羊皮卷,看了一眼首页的公文。\
【致奥伦提亚联合王国国王拉格纳·潘德拉贡陛下、王室御前会议、王国高等议事庭、奥伦提亚贵族院:\
我们,联署人——麦金利家族乔纳森·麦金利、特黎瓦辛家族卢奥·特黎瓦辛、阿诺德家族族长、斯特兰家族族长、吉布斯家族族长,身为东域合法封臣,谨以家族荣誉与誓言为凭。\
正式递交《第二次月河主权裁定申请》,恳请陛下与裁判庭推翻初代月河裁定的不公裁决,还东域诸家族以公道。\
初代月河裁定非法将月河下游全域航道、通航权、征税权、巡弋权独授予奥尔德林家族。\
自此该家族倚仗裁定特权,肆意苛征重税、封锁合法商贸、侵占诸家族码头与淡水渔场。\
该家族在过去若干年中肆意扣押我方商船、欺压领民,全然违背王国律法与封建契约的公平准则,由此致使东域诸家族领民生计凋敝、商贸断绝。\
为此,我们恳请陛下与王国高等议事庭裁决:\
1.撤销奥尔德林家族对月河的专属垄断管辖权
。\
2.由王室委派专员,将月河航道管辖权公平划分给东域诸家族。\
3.批准设立东域中立税庭,核定合法通行税率,禁止私征苛税。\
4.归还奥尔德林家族侵占的码头、渔场等产业,并判令其赔偿历年损失。\
吾等皆为王国忠诚封臣,誓死效忠王室、恪守律法,唯求陛下主持公道,以正王国法度。\
联署人:乔纳森·麦金利、弗林·特黎瓦辛、艾德里安·阿诺德、…·斯特兰、…·吉布斯。\
雨期,八月十二日。】\
……\
这封文件的措辞看似遵循了古老法理与传统。\
文件还援引了贵族战争权利与神圣裁定等条款,但字里行间透著的全都是强势的意味。\
任何一位资深贵族都晓得,这只是个噱头罢了。\
或者是规则之下的玩法和一份留档。\
实际上压根不需要国王和议事厅来裁定。\
只是这些家伙提前先打个报告,只怕在发来裁定书的同时,他们已经联手在东域展开了行动。\
而且这几家明显对接下来的行动很有自信。\
这点从文卷上的书面措辞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他们甚至在文件附上了所谓的奥尔德林家族近年来滥用航道权、损害沿岸其他贵族正当利益的证据列表。\
还有重新划分月河管辖范围、赔偿历年损失等一系列的具体诉求。\
其中甚至要求割让卡林邦城,仅允许奥尔德林家族在月河沿岸保有翠岭郡的那一处河内码头。\
同时还提议收回拜伦港和海牙港的临海巡防权益,将月河入海口交由各家卫戍。\
这些文书本质上就是一份战书。\
是为军事冲突寻求合法性外衣的宣告,也是贵族们干仗前的惯用手段。\
别看这帮东域贵族都看不惯拉格纳国王。\
但话又回来了,他们以及他们先祖所享受的贵族权益,也全都是依托王国律法而稳固的。\
如此才会出现即便要干仗捣乱,也要先向王国发布宣告的传统。\
这次多个家族联合在一起搞事情,只怕奥尔德林家族凶多吉少了!\
马丁闭上了眼,脑海中闪过拜伦伯爵那张坚毅的脸。\
他们也算是多年的故交,虽然还达不到至交好友的地步,但也彼此尊重,而且深知对方的为人。\
拜伦此时在西境苦苦支撑,正在抵御布莱库人的压力。\
他为王国守著西大门。\
如果此时奥尔德林的后院起了火陷入战乱倾轧,而且还是以这种合法裁定为名的战乱……\
那么拜伦必将陷入两难,可能会动摇西境防线的稳定。\
如果西境的门户洞开,布莱库人长驱直入,那么中庭就危险了。\
沿途的贵族很难有效抱团,只有被分割击破的命运。\
更别北境狼主芬恩·卢佩卡尔宣告回归之后,整个北域暗流涌动。\
狼主在北域有老派贵族们打掩护,最近摆明了要展开某种行动。\
有来自北域中部的密信在前几天送抵皇城,上面狼主带了十几万蛮子回归,狼派贵族为了确保这些蛮子的人吃兽嚼,派人大批量的从南方购买粮食。\
如果此消息为真,那么北域必会掀起战乱。\
原因也很简单,养著十几万蛮子让他们按兵不动,可比带著这么多蛮子去征伐劫掠要困难得多。\
只不过以那些狼派贵族积攒的家底,养活个一年半载倒也没啥问题。\
不能再耽搁了。\
想到这里,马丁霍然起身。\
厚重的法官黑袍随著他起身而发出簌簌声响。\
他要立刻面见国王。\
此事涉及东域大局,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绝不是单纯的法务或贵族仲裁案件,而是一场关乎王国整体安危的地区危机。\
作为御前大法官,他的职责不仅是审理各种案件和进行贵族仲裁,还包括在预警到重大危机时向国王提供建议。\
他没有召唤协助公务书记官,而是亲自将那份卷宗重新整理好,就这么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了议事院。\
清晨的皇城核心区的街道上已有稀疏的行人和巡逻的卫队。\
在见到他后,众人纷纷行礼避让。\
但马丁今日无心回应,他步履匆匆径直朝著皇宫走去。\
门口的禁卫只是扫了他一眼后就立刻放行了。\
开玩笑,道格拉斯家族,著名的保皇家族,而且族内天赋强横,有不少耀光级、坚钻级和黄金级的强者。\
他们家族在淬魔修炼上的血脉天赋还是很卓越的,其诞生强者的比例也要远远高于一般家族。\
进了皇宫后有侍者带路,他们朝著国王当前所在金龙厅前进。\
先后穿过层层拱门和守卫森严的庭院,越是接近皇宫的中心处,那股肃穆与压抑的感觉便显得越发醒目。\
宏伟的宫殿建筑在晨光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石上的历代国王浮雕正在沉默地注视著来往之人。\
马丁能感觉到今日皇宫的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重,就连廊柱间执勤的王室禁卫都绷紧了面孔。\
当他终于来到金龙厅时
,先看到的是扇镌刻著狮鹫与葡萄藤图案的巨型青铜门。\
但他却没能在第一时间等来守卫的通传。\
因为拉格纳正在面见金狐狸。\
即便隔著厚重的大门,马丁都能听到一阵带著怒气的咆哮声。\
“……一个季度!”\
“新的季度,利息居然达到了十五万金葡萄!”\
“芬恩,你当初是怎么跟我的?”\
“你借贷是必要的燃料?”\
“还价码是由市场决定的?”\
“现在他们要把我的血给吸干了?!”\
拉格纳·潘德拉贡的声音既嘶哑又高昂。\
这让他的音调显得很难听。\
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困兽之怒。\
马丁挥手让原本欲上前询问的厅前侍从官退开。\
侍从官认出了他后面露难色,但看到马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后,还是躬身退后了几步。\
金龙厅内,咆哮还在继续。\
期间还伴随著某种金属器物被狠狠掼在石质地板上的清脆撞击声。\
“本年度新入账的金葡萄原本还能充盈国库,现在库房里又要变得空空如也了。”\
“现在全境都在伸手要钱!”\
“西域那边每个月递上来的补给清单长得能铺满这张桌子!”\
“北境那些墙头草一见狼主的破旗就蠢蠢欲动,我还要拨钱去加固中庭的边防!”\
“南域的德雷克,连一个金葡萄的额外税费都不肯出!”\
“我的儿子据在他地盘上找到了乐趣,但所沉迷的却不是德雷克家族的女人,而是自然教派的那些书籍!”\
“真是活见鬼了!”\
“我像泽维尔那么大的时候,不知道已经征服了多少姑娘!”\
“还有潘妮,她究竟还要在北域那些邦城臭烘烘的商贸市场里待多久?”\
“对了……还有重建海军的事,哈德良发来的请求我已经压了大半年了,但你知道那需要多少钱,你比我更清楚!”\
短暂的沉默,门外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
然后,马丁便听到一个冷静至极的声音响起。\
那是财政大臣芬恩·李斯特的声音。\
他绰号金狐狸,不少家族都调查过他,看似没有家族背书,实际上跟脚复杂,而且人脉广泛。\
“陛下,请您息怒。”\
“债务契约是经过您亲自首肯并用王玺盖印的,每一条款,包括季度复利十五分,都是当时双方反复磋商的结果。”\
“魔法留影和灵魂烙印俱在,泽利斯金线银行和卡西米尔议员的代表都见证了整个过程。”\
“风险与收益并存,这就是金融的常态。”\
“至于国库……”\
金狐狸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叹息了一声。\
“正如臣当时所言,以及之后多次提醒,王国近年多线作战,开支浩大,而税源则会因战乱萎缩。”\
“最关键的是,西域和北域都无法打开局面,我们的战争只是僵持,而没法收取血钱。”\
“此消彼长,窟窿只会变得越来越大。”\
“借贷,是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选择。”\
“至于还款…若实在困难的话,我们其实可以考虑借贷第二笔来偿还第一笔,我还认识数家南部大银行的代理人……”\
“够了!”\
拉格纳的怒吼打断了他。\
“我不想再听你的那些金融术语!”\
“我现在要知道,秋季就在半个月之后,当季的本金加利息从哪里来?!”\
“是不是要把我的黯金皇冠给熔了?!”\
“还是把圣·安瓦烈斯的石头都拆了拿去拍卖?!”\
这番嗬斥之后。\
厅内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踱步声,还有靴子重重踩踏后停顿的动静。\
“陛下,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将王国在中庭地区的某些税收项目未来的收益也纳入质押范围。”\
“然后与南方的银行家们再谈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