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新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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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晨。

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拦地照进陶邑。

六日血战,城外的树木被砍伐殆尽,田野被踏成平地,越军营地留下的焦黑痕迹遍布四野。但阳光还是照进来了,暖洋洋的,带着秋日特有的清澈。

范蠡站在北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民夫。他们推着车,一具具收敛尸体——有越军的,也有陶邑守军的。越军的尸体被运到远处集体掩埋,守军的则被仔细辨认、登记,然后抬回城中。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田文眼眶深陷,满脸疲惫,但眼中有了光。

“伤亡统计出来了。”田文递过一卷竹简,“阵亡两千一百四十三人,伤者三千七百余人。百姓死伤四百二十六人。”

范蠡接过竹简,一页页翻看。

海狼的名字在第一页。

周老丈的名字在第三页。

那个少年亲兵的名字,在第七页。

他看完了,合上竹简,没有话。

田文沉默片刻,轻声道:“景将军,阵亡士卒的抚恤,楚国出一半。百姓的抚恤,由陶邑出。若钱不够,可以从盐利中支取。”

范蠡点点头:“告诉景将军,范某谢过。”

田文又道:“景将军还问,战死的百姓,要不要也立碑?”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立。和士卒立在一起。他们都是为这座城死的。”

田文点头,转身去了。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城西那片空地。那里正在搭建灵棚,准备明日的集体葬礼。

两千多条命。

他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感受不到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翻晒冬衣。六日血战,城中的一切都被打乱了,但日子还要继续过。冬衣要晒,饭菜要做,孩子要带。

范平蹲在墙角,和那只黄白猫玩。猫已经彻底不怕他了,趴在他腿上打呼噜,尾巴一甩一甩的。

见范蠡回来,范平抬起头:“爹,猫有名字了。”

“哦?叫什么?”

“大黄。”范平指着猫,“它黄。”

范蠡笑了。那只猫明明是黄白相间,偏偏被叫成“大黄”。

“好,就叫大黄。”

西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范郎,景将军方才派人来,晚上在驿馆设宴,为你们庆功。”

范蠡摇摇头:“我不去。”

西施看着他,没有劝。

“那你想去哪儿?”

范蠡想了想:“去城西。看看那些受伤的兄弟。”

西施点点头:“我陪你。”

申时,范蠡和西施来到城西的伤兵营。

那里原本是盐工的棚屋,现在挤满了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味和腐烂的气息。呻吟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一声惨叫——那是医者在给伤兵清理伤口。

范蠡一棚屋一棚屋地走过去,在每一个伤兵面前停留。

有人认出他,挣扎着要起身。他按住那人的肩:“别动,好好养伤。”

那人眼眶红了:“范大夫,人……人的兄弟战死了。”

范蠡点点头:“我知道。陶邑会记住他。”

那人哭了。

范蠡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凉,满是老茧。

“你叫什么?”

“人赵大。”

“赵大,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范某给你安排个差事。”

赵大点头,泪流满面。

西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走出伤兵营时,天已经黄昏。

范蠡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西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范郎,你已经尽力了。”

范蠡摇摇头:“尽力?两千多条命,一句‘尽力’就够了吗?”

西施沉默。

过了很久,她轻声道:“那你想怎样?”

范蠡望着西沉的太阳,缓缓道:“让他们死得值。”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白先生:

“城守住了。阵亡两千一百四十三人,伤者三千七百余人。海狼战死。

告诉隐市的兄弟们: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另,越军虽退,但未远走。鹿郢的残部还在宋国边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让白先生密切监视,一有异动,速报。

姜禾那边,暂时不要告诉她海狼的死讯。等她自己回来,再。”

第二封,给姜禾:

“城守住了。我还活着。

但海狼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他是你的老部下,是你引荐给我的人。他死得很壮烈,用火点燃自己,堵住了城门。

陶邑会记住他。我也会。

冬岛若安全,便安心住着。等这边局势稍稳,我去看你。

西施和范平都安好。范平养了一只猫,叫大黄。

保重。”

第三封,给杜衡:

“衡儿:

仗打完了。城守住了。舅舅还活着。

这六日,舅舅见到了很多生死。有认识的人,有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死得很壮烈,用命换了这座城。

舅舅想,人这一生,总要为什么东西拼命。有人为国,有人为家,有人为心中那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