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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放凤阳的路上。
秋风萧瑟，阴雨连绵。
他穿着囚衣，赤着脚，在泥泞中踉跄前行。
忽然。
前方的雨幕之中，缓缓走出几道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满身血污，面容清癯。
等他看清楚来人的面容，瞳孔不由得一缩。
那，那不是当年被他构陷致死的东林名臣，杨涟吗？
再往后看去。
他身后还跟着左光斗，跟着无数被他迫害过的冤魂！
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魏忠贤……
你还我们的命来！
还我们的命来！
那一声声呼唤，如同恶鬼索命的咒语，将他团团围住！
他跪在雨中，就好像无根浮萍，无水之鱼，无家之犬一般，瑟瑟发抖，惊恐万分。
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些冤魂，一个接一个，从四面八方扑到他的身上！
撕咬他的肉！
吮吸他的血！
他忽然，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是个阴冷的院。
一旁放着一把烧得通红的刀。
那一幕让他永生难忘。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刀下去时的剧痛。
也永远忘不了，那一刀之后，周围那些宦官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像在看一条被阉了的狗。
净了身，便再也不是个男人了。
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以后，就是这世间最卑贱的人，而是皇家的狗！”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了他一辈子。
他跪在雨中，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冤魂撕咬的，哪些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不……
不！！
他惨叫着，挣扎着，怒吼着！
疼，他疼啊！
这一生，他害过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踩过无数人的尸骨，才爬到那最高处。
而如今。
那些尸骨，一个个爬了起来，要将他拖入地狱！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疯了一样地仰天大笑。
那笑声，凄厉而又无比癫狂：咱家这一生，杀的人，冤枉的也好，不冤枉的也罢！
咱家从不后悔！
要索命，你们尽管来！
咱家在地狱里，也要当那鬼王！
……
怒吼声过，眼前又换了一片新的天地。
那是一座清雅的江南书院。
书声琅琅，墨香阵阵。
他低头看向自己。
他发现自己竟穿着一身青衫儒袍，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这是……
他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名老仆模样的人，满脸喜色地跑来：
公子！公子！
您高中了！
您是今科状元！
老爷，夫人，可都在家等着您光宗耀祖呢！
状元？
光宗耀祖？
魏忠贤看着手中的书卷，看着自己那身青衫。
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这一生最遗憾的是什么？
是权倾天下被人清算？
是被崇祯皇帝铲除？
都不是。
而是……
他不识字。
他永远记得，当年在宫中，那些读书人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比刀还利，比箭还毒。
仿佛在：你一个阉人，一个目不识丁的阉人，也配站在这里，也配和我们平起平坐，也配指点江山？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让天下人跪他。
不过是想证明。
他魏忠贤，不输给任何人。
可午夜梦回。
他也曾无数次想过。
若是他能读书，若是他能堂堂正正地走科举之路。
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那他这一生，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此刻。
这座状元府，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红墙绿瓦，张灯结彩。
大门敞开。
门内，是满堂的宾客。
是父母慈祥的笑脸。
是妻儿期盼的目光。
那，便是他盼了一辈子，却永远得不到的……体面。
公子，快请啊！
那老仆催促道：
老爷夫人，都等着您呢！
魏忠贤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他走进去。
他便是状元。
他便是那个，堂堂正正的状元郎魏忠贤。
他便能，得到那场他盼了一辈子的体面。
……
他缓缓抬起脚。
一步。
两步。
眼看，就要踏进那门槛。
可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