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星光基地北大门。
白天横在拱门底下的防撞水马已经被清到了墙根,
一号至五号重型实景棚顶上的高杆钠灯全部点亮,把半边夜空照得一片亮白。
三号实景棚八米高的巨型卷帘门敞到顶头。
门外空地上停着六辆刚刚卸完货的十轮自卸翻斗车,
防水油布上堆起了四座山高的生黄土、麦秸秆、松木方料和成捆的毛竹脚手架。
一百三十多个从通州马驹桥劳务市场重金临时招来的建筑零工和场工,
正抱着铁锹、推着独轮推车,闹哄哄地聚在棚口抽烟等活儿。
两辆斯宾特稳稳刹停在三号棚门口。
马文博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从棚里迎出来,
身上的浅灰色条纹西装沾了好几道白灰印子,领带早就扯没了影。
“周总!可算把人盼来了!”
马文博跑上前拉开车门,一抬头就往棚顶正中央那根工字钢横梁上指。
离地十五米的钢梁上,两颗碗口大的360度全景高清球机正对着下方大厅,
镜头边缘两粒红色的联网传输指示灯每隔两秒钟就规律地闪烁一次。
“市场监管总局驻场督查组的人就住在基地前楼招待所里,后台大屏二十四时连着这十颗球机!
一号棚和二号棚那边,梁导跟陈导带着本组人马已经在搭内景了,
就剩三号、四号、五号这三个棚还空着地面!”
周旭迈步下车,手里捏着那二十页刚到手的见深新戏图纸,
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蓝色备案批文递给马文博。
“把集团库里去年过审备案的那部民国农村剧《旱塬春晓》套上去。
现在就让人拉一条十米长的红底白字横幅挂在三号棚正墙上,字给我印大一点,对准一号球机的正视角,
把广电备案号和‘导演:钱斌’几个字拍得清清楚楚!”
刚拎着银色铝箱跳下车的钱斌听见这话,脚步一顿,整张脸涨得发红。
混了十年B组副导演,通告单上他的名字永远缩在角里当尾巴,
头一回在S级大项目的开机横幅上独占“导演”两个大字,还是给部委镜头看的正牌大戏!
钱斌把铝箱往心腹老马怀里一塞,顺手抢过马文博手里的扩音大喇叭,
一步跳上门口倒扣的木头器材箱,按下开关滋啦一声试了试音。
“喂喂,所有人,都把烟掐了!听我口令!”
钱斌举着大喇叭冲底下百十号人扯开嗓子喊。
“孙猴子,你带二十个场务和电工现在去四号棚,把库里的龙门灯架全吊起来走光路!
冯超,你带三十个木工去五号棚支景片框架!
剩下九十号泥瓦匠、力工,全跟我和老马进三号棚!
今天夜里谁手脚麻利,明早下工现结三倍工钱外加两百块夜宵红包!”
重赏之下,百十号临时工轰然应声,
扛着铁锹推着斗车蜂拥涌入两千平米的三号实景棚。
二十分钟后。
“《旱塬春晓》实景搭建现场·导演:钱斌”的鲜红大横幅被场工用铁丝扎死在正北背景架上。
钱斌把第七页平面结构图放大复印了十份,分发给底下的泥瓦班头和木工组长,
亲自拿着红漆喷罐在平整的防沉降混凝土地面上画出了西崖枯井、东墙驴棚与正北主教室的轮廓框。
凌晨零点三十五分,两台滚筒式砂浆搅拌机轰隆隆转了起来。
正北主教室的墨斗弹线旁,五十八岁的泥瓦班头宋茂山蹲在地上,身上套着件旧迷彩工装。
他在冀北老家和京郊影视城垒了三十五年的夯土墙与老砖房,
一双手掌宽厚粗糙,指关节上全是常年泡白灰留下的硬皮老茧。
宋茂山左手按住钢卷尺的零点铁钩,右手把尺带拉到对面那条蓝色墨线上,眯起老花眼凑近了瞅。
一百八十毫米。
一拃长都不到。
宋茂山站起身,仰起脖子看向旁边刚刚支起来的毛竹脚手架。
四米八零的红色标高胶带贴在第三层竹竿顶头,在惨白的棚顶钠灯照射下高得让人脖子发酸。
“先等一等!先别往线里倒泥!”
宋茂山伸手拦住了两个推着满满一车湿黄泥准备下料的年轻学徒,
捏着卷尺和图纸,快步走到正叉着腰指挥摆驴槽位置的钱斌跟前。
“钱导,劳驾您给对对眼。
地上这道主墙的墨线是不是刚才底下伙子看岔了数?
把二十八公分弹成了十八公分?”
钱斌正拿着电子烟在嘴里空嘬,闻言斜了宋茂山一眼。
“看岔了?图纸右下角白纸黑字标着18厘米,我亲自拿尺子量着弹的线!
赶紧上泥砌墙,磨蹭什么呢!”
宋茂山急了,把那张放大图纸摊在掌心里,粗糙的大拇指点着上面的数字比划。
“钱导,这可使不得啊!
您这三号棚底下是抹了环氧漆的整块硬水泥地,物业不让往下刨半米深的地槽子,
咱们这墙等于是直接浮搁在光溜溜的水泥板子上!”
宋茂山拉开钢卷尺,在空气里拉出十八公分的窄缝。
“十八公分,也就一块半红砖并排那么窄!
上头要硬生生拔起四米八的大高墙,连根扶砖柱子都没有,南墙正腰上还要斜着掏一个六十二度的怪窗洞!
您算算,二十来米长、四米八高的生黄泥土坯,湿泥自重就得二十吨!
这要是真按十八公分往上垒,根本等不到天亮封顶,垒过两米半,
底下的湿泥砖就得被上头的分量压得往外鼓肚,哗啦一下全拍在地上!”
旁边七八个正端着灰桶、推着推车的泥瓦匠和力工听见班头这话,脚步全停了下来。
外圈几个跟着马文博过来的环宇现场制片和场务也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仰头瞅瞅四米八的红线,再低头看看地上那道窄得可怜的蓝墨印子,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宋师傅是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把式,他站不住,那估计真悬……”
“四米八掉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十几吨湿泥巴拍下来,人埋里头连气儿都喘不上来。”
马文博一听周围风向不对,抬头看了一眼横梁上闪着红灯的球机,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宋茂山手里的图纸。
“哎哎哎,嚷嚷什么!”
马文博拿着图纸抖得哗哗响,压着嗓子冲周围的跟组人员和工头拔高了调门。
“你懂什么叫电影置景吗?”
站在几步外督战的周旭端着一只纸杯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墨线,又扫了一眼图纸上
【主教室挑高:4.8米,土坯承重墙厚度:18厘米,南窗采光倾角:62度】那三行精确到个位数的参数。
周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图纸上的南窗斜线开口了。
“老师傅,你用盖民房的死规矩去看文学大家的镜头调度,自然觉得处处不对。”
周旭用指尖虚划了一道从棚顶斜射向地面的光路,脸上带着看穿底牌的笃定。
“你看这南窗的六十二度内切倾角。
如果按你们泥瓦匠的老规矩,把承重墙砌成五十厘米厚,这个斜切窗洞就会变成一口半米深的黑筒子,
摄影棚顶上的模拟日照打下来,整间教室下半截全是死黑阴影,斯坦尼康镜头根本没法推轨。”
周旭转过头,看向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剧组场务和副美术,越越顺畅。
“再看道具清单里写的背景。
海拔两千四百米的旱塬孤岛,方圆十五里没水,连黑驴喝剩的刷锅水都要沉淀三次拿来磨墨。
在那种连活命水都快断绝的绝境里,四个穷教书匠上哪儿弄几百担水去夯半米厚的土墙?
人家原作者特意把挑高拉到四米八、墙厚压死在十八厘米,
要的就是这种头重脚轻、风一吹直往下掉土渣子的危房压迫感!”
马文博在旁边猛拍了一下巴掌,冲着发愣的几个副美术连连点头。
“听见周总的话没有?
连墙体厚度都在给荒诞剧情和摄影机位让路!
怪不得新潮把那个见深藏起来,咱们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周围几个年轻场务和副美术听得一愣一愣的,
再看地上那道十八厘米的窄墨线时,眼神里真多了几分肃然起敬。
宋茂山攥着钢卷尺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满脸褶子挤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