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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往下说了。
卫昭看着他。
“国库没钱,就去抄家。”
卫昭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三州多的是富得流油的豪绅。查他们隐匿的田产,查他们偷逃的商税。查出一家,抄一家。钱不就有了?”
李槐背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抄家。说得轻巧,那是逼着地方官跟当地的世家豪强彻底撕破脸。
“臣遵旨。”
散朝后,李槐没走,跟着卫昭进了御书房。
李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试探着开了口。
“陛下,荆州那边大局已定。林时茂在荆州待了快四年了,劳苦功高。要不要……调回京城?”
六部里空着几个肥缺,李槐觉得林时茂够资格坐。
他这既是卖林时茂一个人情,也是想把荆州刺史的位置腾出来,安排自己的人去镀个金。
卫昭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
“不调。”
李槐愣了一下。
“荆州是新田制的试验田。江南、淮南、益州,这三个地方的牛鬼蛇神比荆州只多不少。”
卫昭放下茶杯,看着李槐。
他太清楚李槐那点小心思了。
“林时茂在那边,就是个活标杆。他得钉在那儿。他不仅要管荆州,还要盯着那三州。调他回来享福?早了点。”
李槐心里一盘算,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把林时茂当成一把刀,继续往南边捅。
这把刀现在最锋利,怎么可能收回鞘里。
“臣明白了。”李槐退了出去。
卫昭靠在椅背上。林时茂是个人才,人才就得放在最咬手的地方。
京城里不缺写文章的官,缺的是能拔刀跟世家拼命的官。
六月下旬,天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
花解语进了御书房,带来了一股极淡的脂粉味。
她把一封羊皮卷放在御案上。
“西域方向,白狼部故地来的信。”花解语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
卫昭拆开羊皮卷。
信是金勒写的。汉字写得比去年工整了不少。
第一季冬小麦丰收了。
产量比预想的还要高出两成。
金勒在信里乐得找不着北,连着写了三个“大丰”,最后求新武派商队过去收粮,顺便带些中原的铁锅和茶叶。
“产量不错。”卫昭把信递给花解语。
他心里清楚,白狼部那块地能种出粮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新武在西域钉下了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只要有粮,西域那些游牧部落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凑过来。
花解语扫了一眼,笑了。
“金勒这小子,现在怕是把方照孺当活神仙供着呢。”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商队的路线了。
出玉门关,过黑水城,这条线不仅能赚钱,还能把锦衣阁的暗探再往西铺一层。
“商队带什么去?”卫昭问。
“铁锅带一千口,茶叶带五百砖。”
花解语早有成算:“金勒信里还想要些兵刃,我给扣下了。粮食换生活物件可以,换刀枪不行。西域那帮狼,吃饱了容易咬人,手里不能给太硬的家伙。”
卫昭满意地点头。花解语办事,永远这么清醒。
“安排商队去。”
卫昭吩咐道:“路线你来定。沿途的马匪清理干净。把粮食换回来。”
“明白。”
花解语收起信,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小竹筒:“还有一封。方照孺托商队带回来的私信。”
卫昭接过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一张卷得细细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字迹苍劲,透着一股子洒脱。
“此地水土养人。老夫恐不归矣。”
卫昭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方照孺。前朝的大儒,国子监的祭酒。
当初被他连哄带骗弄去西域,本以为是个苦差事,没想到这老头在那边扎了根。
不回来了。
卫昭心里有些发酸。
这老头看透了中原的蝇营狗苟,看透了世家的虚伪。
西域的天高地阔,反倒适合他在那里,他不用教那些满肚子算计的世家子弟,他教的是一群真正需要活命的牧民。
挺好。
卫昭拉开手边那个上了锁的西匣。
匣子里放着些紧要的私信。他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纸条。
那是方照孺刚到白狼部时写回来的第一封信。
上面写着:“已至白狼部故地,绿洲尚存,水井未枯。”
卫昭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书案上。
一张是开始,一张是结局。
这老头用几年的时间,在黄沙里种出了一片绿洲,也把自己种在了那里。
这世上,总得有人去干这些看似没指望的蠢事。
他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小心地放回西匣,合上匣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