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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
沉重的船板搭在旗舰的船舷和简易的木制码头之间,发出空洞的声响。
柯镇川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甲,身上那件前朝水师的旧将袍洗得已经有些发白,腰间空空荡荡,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佩刀,在降下帅旗的那一刻,已经被他亲手扔进了黑鲨岛冰冷的海水里。
他身后,是几名同样解除了武装的亲信头目,一个个垂头丧气,如同斗败的公鸡。
港湾里,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船坞和战船,此刻还在冒着滚滚的浓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材烧焦和血肉烤糊的混合气味,刺鼻,且令人作呕。
两名新武的骑兵上前,一左一右,准备将他押解。
柳惊霜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她就那么安静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搅动整个南海风云的一代巨寇,走到自己面前。
柯镇川没有跪。
他只是抬起头,迎着柳惊霜那冰冷的目光,看了看她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刀枪如林的骑兵方阵,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十二艘如同幽灵般、将整个海峡锁死的黑色快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我输了。”
柳惊霜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他。
“我手底下这些人,十个里有八个,是活不下去的沿海渔民,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流民。”
柯镇川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骑兵圈禁在岸边,抱头蹲了一地的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不是天生的贼。他们只是想活命。”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是求情,也是在为自己开脱。
一个真正心狠手辣的枭雄,是不会在乎手下人死活的,但他偏偏说了。
柳惊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狐狸到了最后关头,还在算计人心。
“我会甄别。”
柳惊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作恶多端的,一个不留。被裹挟的,既往不咎。”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柯镇川的内心:“你自己呢?”
柯镇川沉默了。
他自己?
他自己是前朝的降将,是占岛为王的海寇,是竖起“复魏”大旗的反贼。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就在这时,商婉清从岸边走了过来。
她刚从旗舰上下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脸上因为一夜未眠而带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正好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她没有看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只是径直走到柯镇川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阶下囚,倒像一个顶级的工匠在审视一件价值连城的工具。
“这个人,知道东南沿海每一处能藏船的港湾,每一片危险的暗礁,每一股难以预测的洋流。”
商婉清转头看向柳惊霜,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把他杀了,是解了一时之气。但留着他,比在沿海再修一百座烽火台都管用。”
柯镇川猛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用火油罐烧掉了他半支船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