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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后，苏振邦在麻醉复苏室醒过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手指在纱布外面按了按，没有摸到熟悉的硬结感，也没有摸到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像一道埋在肉里的暗刺一样的凸起。
手搁在胸口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护士给他测了血压和心率，全部平稳。
接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透明瓶，举到他眼前，瓶子里装着一颗弹片，两厘米长，边缘锈蚀，表面还带着一点暗色的痕迹。
“苏同志，这个就是从你身体里取出来的。放心，手术非常成功，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好好养着。”
苏振邦盯着那个瓶，看了很久，瞳孔在日光灯下有点涣散，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光点。
伸出手，把瓶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弹片隔着玻璃瓶，凉丝丝的，硌着掌心。
“二十年了。”
他就那么攥着那个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沈青梧进去看人的时候，他还盯着那个瓶看。弹片在透明的玻璃瓶里静静地躺着，像一段终于被翻过去的往事。
“沈大夫，你看。”苏振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那光是散的，麻药还没完全退，但嘴角的纹路是往上走的，“二十年了，终于取出来了。”
沈青梧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脉象比术前柔和了不少，弦紧之象基本消失，脉势虽弱，但沉取有根，是术后正常的虚象，养一养便能回来。
“好好养着。苏同志，你的身体底子好，以后会有很长的日子。”
她没有多待，术后病人需要休息，麻药刚醒，话耗气，病房里也还有护士要忙活。拍了拍苏振邦搁在被面上的手背，了句“明天我再来看你”。
门推开，苏振邦的老伴和大儿子正站在走廊里，二女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眼睛红红的，看见沈青梧出来，三个人同时站直身子。
“沈大夫！”老伴第一个走上前，伸出手来，把沈青梧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掌心的温度握着是暖的。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不出囫囵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谢谢沈大夫！”大儿子站在后面，脸上全是感激，有很多话想，又觉得再多都不够，“多亏了您，不然我父亲——”
如果没有沈青梧出现，他父亲可能还在病房里躺着，白天疼夜里疼，靠稀粥和止疼片熬日子。弹片还在身体里一天一天地消耗生机，等到血管穿破的那一天，人或许就这样没了。
沈青梧把手从病人家属的手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了她大儿子一眼。
“多亏了赵主任。”
“手术是赵主任团队做的，术前那些讨论、方案、风险，赵主任担了很大的责任。还有王主任、周主任，他们整个团队。”
她并没有把功劳揽上身的意思。弹片是赵学礼从主动脉弓旁边分离出来的，血压是周主任用药托住的。
她做的那些术前调理，最多就是，病人真正得到，靠的还是手术，功劳不在她身上。
病人家属也不是不认同赵主任和协和的大夫。这半个月在病房里，赵学礼来过好几趟，每次来都翻记录、问情况，走的时候还叮嘱护士注意这个注意那个。
王主任查房的时候也会多关心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