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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陵县的秋天,比临海市来得早。九月底,县政府大院里树的叶子就开始发黄了。
徐慎刚从外面赶回来,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徐县长,是县长唐振华的秘书小李,您现在有空吗?唐县长让您上来一趟,到他办公室。
徐慎一愣。
现在?
现在。小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侯书记也在。
徐慎心里一下。唐振华没让秘书在会议室张罗,反而把侯书记直接叫到自己办公室——这不是常规开会。
更不常规的是,把他徐慎也叫上。
县长、县委书记,再加一个副县长。这三个人凑在县长办公室关起门来开小会——在南陵县可不多见。
到了县长办公室门口,小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给他拉开门,做了个的手势,自己站在门外,反手把门带上了。
徐慎推门进去。沙发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侯叔平和唐振华。
侯叔平看见徐慎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没说话。
唐振华指了指对面那张沙发:徐慎,坐。
徐慎依言坐下。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唐振华的办公桌——桌上没摊文件,没摆报表,没有会议材料。
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次布置工作的会。
他等着唐振华开口。
唐振华也没急。他先看了侯叔平一眼,侯叔平微微点头。
徐慎,他说,巡视组在临海的事,你听说了吧?
徐慎心里又是一下。
他当然听说了。
这半个月,临海市官场就像被人往开水锅里扔了一把盐,沸沸扬扬。先是临海市副市长于德海被双规;接着是工商局、城建局、税务局一个接一个地被请进去喝茶,短短两周临海市就有四个局长、两个副局长了。
外头传得神乎其神。
有说从于德海家里搜出巨额现金,有说于德海在留置室里一夜白头的,真假不知道,但风是真紧。
徐慎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区党办通报》看最近市里又有什么动静。他心里清楚,这把火现在烧的是临海市内,可火这种东西,一旦烧起来,谁也保不齐下一个烧到谁家院子。
听说了一些。徐慎谨慎地回答,唐县长,市里……市里这次动静不小。
不是不小。唐振华摆了摆手,是天翻地覆。
于德海,副市长,进去了。税务局一个副局长,进去了。还有几个跟咱们县里打过交道的副局长也进去了。他顿了顿,听说光从于德海家里,就抄出来几百万现金。一床一床的棉被,掀开全是钱。
徐慎没说话,一个副厅级干部,说进去就进去了。
这还不算完。唐振华的声音又压下来一点,前几天,巡视组分了一拨人,开始往
徐慎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清河县。
清河县的县长王海涛,是南陵县最近斗争的老对手了。
前天下午,巡视组的车直接开到县长办公室门口。两个穿便衣的,进去,把王海涛从办公室里带出来,戴上手铐,押上车。侯叔平说道。
徐慎张了张嘴。王海涛这么一个临海市第一县县长,说被带走就被带走了。
听说……唐振华接过话头,听说巡视组到清河县,就没给王海涛反应时间。连夜查了他的办公室、他家、还有他那个小舅子开的公司。查出多少东西不清楚,但内部传出来的话是——这次王海涛,凶多吉少。双规是跑不掉了。搞不好,要往刑事上走。
徐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按说,斗了这么久的对手这么下场,他应该感到痛快。可他一点也痛快不起来。他只觉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徐慎。
唐振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最新的消息是这样的。唐振华身子往前倾了倾,巡视组在清河县不会待太久。查完就走。查完清河,下一站——
他顿了一下。
——就是咱们南陵。
唐县长,徐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县里这边……这边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唐振华没直接回答。
他看了侯叔平一眼。
侯叔平这一次没说话,那意思很明白:今天这个话,由唐振华说。
唐振华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徐慎脸上。徐慎,这两年多,南陵县哪几件事是从你手里过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化肥厂是你主持的;产业园从立项到招商,是你抓的;可以说南陵县能快速发展起来的大项目都离不开你的促成。
我今天叫你来,唐振华说,就问你一句话——这几件事,你心里有没有底?巡视组来了,你能不能扛得住?
扛得住这三个字,在官场上不是随便用的。它的意思是:你的账干不干净,你的人干不干净,你背后那些合作方干不干净,出了事你能不能自己兜住。
徐慎沉默了几秒。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唐县长,侯书记,他说,项目上的事,我心里有数。化肥厂,产业园的合同、税务、工商,我都让人重新理过一遍。该补的都已经补了。我有信心。
可只有徐慎自己知道,他这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