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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几个字,裹挟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沈寂呼吸乱了一息,白纸攥出褶皱,漆黑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刺骨寒意。
月色倾泄,街巷光影分明,男人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半边浸在清冷月华里,半边沉入浓黑阴影,眼底冷意层层翻涌。
宋辞玉……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封纸笺便是警告。
晚风拂动发丝,沈寂缓缓闭上双眼,纷乱的记忆冲破尘封,翻涌而上。
幼时暗沉的,不见天日的记忆。
刀,血,鞭子,黑屋子,被关进去的人越来越少,活着走出来的人屈指可数。
他是走出来的那一个。
整整十年。
沈寂被当作一把刀来淬炼磨锋,从来不被允许问为什么,也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想法,也从一开始就不懂“忠诚”。
毕竟忠诚是需要心去承载的。
他只是厌倦了日复一日地听命行事,厌倦杀人之后站在原地等下一个命令。
就像一把坏掉的刀,开始钝了。
北山那晚,他接到宋辞玉的命令——杀谢珩。
但北山太大了,沈寂在林子里搜寻了很久,后来他听见了哭声。
走过去,就看见了一个少年。
狼狈得很,骑装划得破破烂烂,脸上好几道红痕,头发散乱,坐在石头上哭,却依旧难掩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贵漂亮。
那少年抬起头,看见了他,一双桃花眸里满是害怕,可怜极了。
彼时的沈寂心境毫无波澜,确认他不是谢珩以及没有威胁之后,转身就走。
可少年追了上来,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发软还抖,“你、你带我出去。”
沈寂本不打算理会,可少年又开口了,“我、我是长公主之子,你把我带回去,我、我母亲会报答你的。”
一瞬间,沈寂的脑子像是从生锈的状态里忽然转动了一下。
长公主之子。
带走他,便能顺势踏入长公主府,获得全新的明面身份。
依附长公主势力,便能彻底割裂宋家过往。
他不必再回去复命,不必再做任人驱使的刀。
这是他寻觅十年,唯一的出逃契机。
他分不清答应的那一刻,是在精心筹谋一场脱身之计,还是单纯厌烦了永无止境的宿命,想要任性一次。
但违抗追杀谢珩的命令,擅自带走目标之外的人,是沈寂这一生,第一次忤逆宋辞玉。
起初,他只是利用少年,借他逃离宋家枷锁。
可朝夕相伴越久,少年骄纵蛮横,脾气直白热烈,所有情绪坦荡直白,鲜活滚烫。
沈寂发现,在少年身边待久了,少年便不自觉的开始依赖他,尽管那种依赖很细碎。
但这种感觉很陌生。
沈寂在宋家十年,从来没有人依赖过他。
也行是因为“刀”没有归属,而被依赖的“人”才有。
沈寂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皱的纸,他沉默片刻,慢慢松开了手指。
那张纸从指间滑落,被夜风卷起来,落在地上。
沈寂抬眼,看着长公主府的方向。
少年大概还在床上翻来覆去,骂这个骂那个,气得不肯睡觉。
他想到那少年气鼓鼓的模样,骂一句翻个身,再骂一句又翻个身。
沈寂的眉眼,在月光下微微弯了弯。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长公主府走去,那张纸被脚印碾过。
当刀生出本心,见过人间暖意后,便再也不会甘心,重回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