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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声音不高。
“这些年在县里,我是没给家里办过啥大事。拖拉机手的位子,老三粮站的活儿,都是你们自己跑下来的。大哥小舅子那事,我没伸上手,这个我认。”
张维明抬了抬眼皮。
“所以我琢磨了一下午,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
“我把这身皮扒了,不干了。”
老太爷的拐杖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张有福刚端起来的搪瓷缸也停在半空。
“今天人齐,爷在,爹在,大哥三弟都在。”
张维国拍了拍桌上那份协议。
“这个协议,我不签了。爷,您是想撕了还是想烧了,您说了算。”
然后他转头看向张维明。
“大哥,上回分家的时候,老宅西边那块地你们种着。麻烦你,夏收之后就还给我。我不当局长了,回家也得有口饭吃。不过这一茬庄稼还是你收,下茬还我就行。”
张维明嘴张了张,没说出来话。
话音刚落,灶房的门帘子被猛地掀开。
赵红端着汤碗出来,汤在碗里晃得差点洒出来。她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水溅出来。
“张维国!你刚才说啥?”
她嗓门都劈了。
“你再说一遍!你不干了?你不干了我们喝西北风啊?孩子都这么大了,明年就要上初中了,你现在说不干就不干?”
她往前逼了一步,情绪彻底绷不住。
“你要是敢把这个局长的活儿辞了,咱俩日子也别过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炸开了。
张有福手里的搪瓷缸“当”地一声磕在桌上,脸色瞬间沉到底。
张维国的妈于花儿一听儿子要丢工作,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急得原地直跺脚,慌得不行。
冲着张维国就骂。
“你个浑小子,你知道你当这个局长多不容易?当初当兵,打仗,腿上挨的那一下,回来阴天下雨还疼呢!你那个位子是你拿命换来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越说越气,拿手指头戳着张维国的额头。
“你是当农民的那块料吗?你那腿能下地抡锄头吗?咱老张家祖祖辈辈刨土坷垃,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一个吃国家粮的,你倒好,自己要给扔了!”
她看张维国不吭声,转头冲着张有福就过去了。
“你说句话呀!你儿子都要把饭碗砸了,你哑巴了?”
张有福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妇,张了半天嘴。
“爸……”
老太爷坐在上首,拐杖横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
他忽然抬起眼皮,盯着张维国。
“小二,你这是拿不当官来吓唬我?”
张维国迎着他爷的目光。
“爷,我不敢。我是真想清楚了。这个官当一天,我就得给县里办事一天。你们不同意,我左右为难。索性不干了,你们的祖坟我给你们守着,谁来也不签。”
他走过去,从墙角把下午收拾好的那堆家伙什拎起来。
一把镰刀,磨得雪亮,刃口反着灯光。他把镰刀往桌上一搁。
“你们看,家伙我都收拾好了,镰刀下午刚磨的。这总行了吧?”
赵红盯着那把镰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合着你下午倒腾那些,是琢磨这个?”
她声音发颤。
“你要不干局长了,咱俩离婚。我说到做到。”
于花儿赶紧跑过来,一手拉住赵红,一手去推张维国。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咋就闹到离婚去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转头看着老太爷。
“爸,您说是不是?家里出个干部多不容易,不能因为这事把他的前程给耽误了。”
老三张维军这时候也赶紧接话。
“对对对,爷爷,不至于。妈说得对,哪能说不干就不干。”
老三媳妇跟着点头。
老大张维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闷声说了句:“对啊,二弟不容易,别说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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