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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东京，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
宫崎家宅邸却依旧安静，庭院两侧的地灯沿着石板路依次亮起，修剪整齐的花木在暖黄色灯光下投出浅淡阴影，偶尔有佣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压得很轻，没有多余交谈，更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制造不必要的动静。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庭院，停在门前。
司机下车打开后排车门，宫崎律子从车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黑色西装，长发简单挽在脑后，眉眼间带着刚刚结束一天工作的疲惫，手里那份在路上仍旧没有完全看完的文件，则被等在旁边的管家接了过去。
“夫人，欢迎回家。”
宫崎律子轻轻点头，换好鞋子以后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去会客室，脚步稍微停顿，抬头看向二楼：“小清呢？”
“小姐在家。”
管家低声汇报：“小姐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分左右出门，下午四点前回来，没有使用家里的车辆，也没有联系司机，回来以后洗过澡，用完晚餐便上楼了，目前应该在房间里看书。”
宫崎律子解开外套纽扣的动作停住。
“她今天出去过？”
“是。”
“有没有说去什么地方？”
“没有，早上出门时，小姐只说是运动。”
管家回答得很谨慎，没有加入自已的猜测，毕竟猜测这种东西放在其他人面前只需要藏在心里，放在宫崎清面前却和直接拿扩音器喊出来没有区别，宫崎家这些人工作多年，早就掌握了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少想，少问，只回答确定的事情。
宫崎律子抬头看了一眼安静的二楼，又问道：“回来时有没有受伤，或者身体不舒服？”
“没有，小姐的状态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衣服也很整齐，只是回来以后没有在楼下停留。”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管家微微躬身，很快从玄关离开。
宫崎律子却依旧站在原地。
七个多小时。
如果换成其他年轻人，休息日出门七个小时并不值得注意，逛街、吃饭、看电影，随便两项活动凑在一起都能占掉大半天，可放在宫崎清身上，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反常。
小清并不排斥运动，却也谈不上喜欢，她只是把运动看作维持身体状态的必要手段，如同按时进食、控制睡眠时间和保持营养摄入一样，到了固定时间便会完成，不会因为偷懒减少，也不会因为心情好额外增加。
训练室里有完整的运动器材，庭院足够宽敞，附近也有安静的私人场地，即使需要长距离运动，司机和保镖同样可以提前安排路线，根本没有必要一个人在外面停留七个多小时。
更重要的是，宫崎清不喜欢没有目的地出门。
外面的行人太多，声音太多，混乱而毫无价值的念头更多，哪怕宫崎清已经习惯将那些东西过滤掉，持续接触依旧只会带来额外的信息负担，除非存在明确目标，否则她宁愿把时间留在家里看书、整理资料，或者思考某个暂时没有得出答案的问题。
有时间便看书学习，不需要和别人接触便不会主动接触，能提前规避的麻烦从来不会留到出现以后再处理，这才是宫崎清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
可今天不一样。
早上吃饭时看手机，不允许她靠近，随后换上便于活动的衣服，留下一个绝对正确却又明显不完整的“运动”，独自在外面停留七个多小时，回来以后直接上楼。
宫崎律子脑海里再次闪过早晨看见的画面。
一间陌生房间。
一个拄着拐杖、正在匆忙出门的男孩子。
虽然当时只来得及看见侧面和背影，但放眼整个东京，能让宫崎清吃饭时都盯着屏幕，又能凭借一根拐杖展现出正常人都追不上的移动效率，怎么看都只有一个人。
黑羽士道。
宫崎律子沉默几秒，最终没有上楼。
直接询问小清，很可能只能得到另一个正确答案，例如今天确实完成了运动，确实没有受伤，确实没有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至于去了哪里、见过谁、做过什么，只要宫崎律子没有把问题精确到每一分钟，宫崎清便不会主动补充。
如果把问题问得太精确……
小清又会在回答以前，先反过来询问信息来源、询问目的、判断她是否安排了调查，最后顺着一个问题，把整条调查链连根拔起。
宫崎律子换下外套，让佣人准备一杯温水，转身去了位于一楼内侧的小会客室。
房门关上，外面的脚步声被隔绝大半，桌边只开了一盏暖灯，落地窗外可以看见安静庭院，树叶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整间会客室比办公室少了几分冷硬，却依旧让人下意识放低声音。
宫崎律子拿出手机，找到霜月高璃，拨通视频电话。
画面很快接通。
霜月高璃没有询问为什么这么晚联系，只是看了她一眼：“小清回来了？”
宫崎律子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问小清？”
“律子姐姐早上说，小清一边吃饭一边看男孩子，之后又忽然出门运动，现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总不能是想和我讨论东京明天的天气。”
宫崎律子：“……”
很有道理。
而且依旧是熟悉的专业打击。
“她下午已经回来了，没有受伤，身体也没有不舒服。”
霜月高璃明显放松了一些：“那就好。”
“但是小清在外面待了七个多小时。”
霜月高璃动作微微停住：“七个多小时？”
“早上八点四十分左右离开，下午四点前才回来，没有用家里的车，没有联系司机，也没有说明去向。”
“她早上怎么和律子姐姐说的？”
“运动。”
霜月高璃沉默两秒，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这句话没有问题，走路是运动，换乘时上下楼梯也是运动，如果她中间还跟踪了一个行动轨迹比较混乱的人，运动量应该比平时更大。”
宫崎律子：“……”
为什么已经直接用上了跟踪？
“小高，我还没有确定她和黑羽同学有关。”
“早上手机里有一个拄拐杖的男孩子，小清看见对方出门以后立刻换衣服离开，七个多小时以后回来，律子姐姐现在又给我打电话，这些线索很难指向第二个人。”
霜月高璃说到这里，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当然，也可能东京今天还有另一个长得好看、腿脚不便、可以让小清打破吃饭习惯的男孩子，只是概率比较低。”
宫崎律子：“……”
好吧，小高，你还是直接念名字吧……
“如果小清今天真的在跟着黑羽同学，为什么回来以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本来就不会主动汇报。”
霜月高璃靠回椅背：“而且跟踪只是目前概率较高的推测，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跟踪，也可能是观察、确认、记录，或者她认为有必要完成的某项社团工作，具体定义需要看小清自已怎么解释。”
“直接问她呢？”
“可以问，但大概率没用。”
霜月高璃轻轻敲了敲桌面：“律子姐姐问她今天是不是出去运动，她会回答是，问她有没有做其他事情，她会让你先明确‘其他事情’的范围，问她有没有见过黑羽同学，她也可能只回答有没有见到，至于为什么去见、见过以后做了什么，依旧是另外的问题。”
宫崎律子轻轻叹气。
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小清并不会依靠低级谎言逃避问题，她甚至很少真正撒谎，只是普通人的问题在进入宫崎清的逻辑以后，会被切割成无数个相互独立的部分，她问到哪一个，小清便回答哪一个，准确，严谨，没有漏洞，也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那安排人查一下她今天的路线？”
“不要。”
霜月高璃回答得十分果断：“小清不需要刻意反侦察，她只要在路上看一眼，就能知道谁在观察她、谁接到了什么命令、谁准备把她的行程汇报给律子姐姐，而且宫崎家的车辆、司机和安保人员，她比我们更熟悉。”
“换外面的人呢？”
“结果不会有太大区别，陌生人更显眼。”
霜月高璃想了想，又补充：“说得直接一点，正常的反侦察是在别人开始调查以后甩掉对方，小清是让调查人员刚产生第一个念头，就开始怀疑自已为什么要接这份工作。”
宫崎律子：“……”
这个形容夸张了一点。
但并没有夸张太多。
宫崎律子已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宫崎家的调查人员刚刚靠近，心里还在默念不要暴露，下一秒宫崎清便停下脚步，转身准确叫出对方名字，再礼貌询问母亲为什么需要知道她的私人行程。
调查当场结束。
当天晚上，宫崎律子还会收到一份关于家庭成员隐私边界、安保资源滥用以及信任关系维护的完整说明。
“所以，还是只能直接问小清？”
“还有另一个人。”
宫崎律子抬起眼。
霜月高璃脸上露出一点理所当然：“黑羽同学。”
“小清都发现不了的调查，他能发现？”
“律子姐姐误会了。”
霜月高璃摇头：“不是让黑羽同学调查小清，是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在附近看见小清，如果小清今天的外出真的和他有关，两边行程大概率存在重合。”
宫崎律子有些迟疑：“这样算不算在背后调查小清？”
“算。”
霜月高璃回答得非常诚实：“所以不要问得像审讯，也不要把黑羽同学当成观察样本，只是正常确认两个人今天有没有遇见，确定小清没有碰上危险就停下。”
“黑羽同学会配合吗？”
“看问法。”
霜月高璃思考片刻：“如果直接问‘你今天和小清去了哪里’，黑羽同学会先判断有没有生命危险，再判断回答以后会不会欠钱、挨打或者失去住处，最后根据危险程度选择装傻、转移话题或者拔掉手机卡。”
宫崎律子：“……”
黑羽同学的防御机制是不是有点过于具体了？
“先聊点普通的？”
“嗯，比如有没有吃饭，今天去了什么地方，慢慢问就好，只要不让他觉得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调查，他应该不会立刻逃跑。”
霜月高璃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语气认真了一点：“还有，不要让黑羽同学误以为我们又在研究小清是不是需要治疗，上次他在花园里说过的话，律子姐姐还记得吧？”
“记得。”
宫崎律子当然记得。
黑羽士道当时拿着水壶，站在那片差点被浇死的绣球旁边，明明平时嘴里没有几句靠谱的话，却十分认真告诉她，小清不是坏了，也不是某个需要被修好的问题，她只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如果询问方式不对，那个孩子哪怕嘴上一直说小清阴间、危险、不像正常人，真正到了需要选择的时候，反而会第一时间站在小清那边。
“我只是确认一下今天的情况。”
“那就好。”
两个人又简单讨论几句，最后得出的结论依旧没有变化。
宫崎清那边无法强行调查，也没有必要强行调查，既然她已经安全回家，真正需要确认的只有今天的外出是否和黑羽士道有关。
而这个答案，从黑羽士道身上入手最简单。
视频通话结束。
宫崎律子没有立刻起身，她打开黑羽士道的聊天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认真斟酌了一会儿。
不能直接询问动物园。
也不能直接提小清。
先正常关心一下吃饭问题。
【黑羽同学，吃过晚饭了吗？】
发送。
几公里外，高级公寓。
黑羽士道正趴在卧室大床上，半张脸埋进柔软枕头，左腿规规矩矩伸直，右腿随意搭在被子边缘，拐杖靠在床头柜旁边……
旮旯给木被黑羽士道丢在枕头旁边，游戏正进行到男主角被三名美少女同时堵在教学楼天台，屏幕中央出现一行充满压迫感的文字。
【请向我们解释，你今天下午去了哪里。】
黑羽士道：“……”
这破游戏怎么回事？
玩个恋爱游戏还要汇报行动轨迹，现实里面已经有学姐、歹毒婆娘、部长大人、粉毛网友和一群危险长辈，回家以后打开旮旯给木，居然还要接受虚拟美少女的联合审讯。
这还是游戏吗？
我去遛马的！
看你黑羽叔叔狠狠地操作你们，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旮旯给木之王的……
嗡嗡——
手机在旁边震动。
黑羽士道一动不动，先用余光瞥了一眼屏幕，发现发消息的人是宫崎律子以后，埋在枕头里的脑袋缓缓抬起。
律子阿姨。
晚上九点多。
询问吃没吃饭。
这句话单独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属于长辈关心晚辈身体健康，可黑羽士道已经不是刚来东京时那个单纯、善良、会相信陌生短信的美少年了。
长辈所有看似普通的开场白，后面都可能隐藏着完整逻辑，例如老师先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再问周末有没有空，最后通知你去学校搬四十箱矿泉水，整个过程温柔自然，等反应过来时，腰已经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