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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离开。
不是意外。
更不是家族档案里那句轻飘飘的，因长期精神问题不幸去世。
她是自杀。
在那座占地大得需要车辆代步、佣人多得叫不全名字，食物与钱永远不会缺少的家里面，一个看上去应有尽有的女人，最后能为自己和孩子做出的选择只有两个。
一个是把孩子送走。
另外一个，是结束生命。
小野寺残音对母亲没有真正的记忆。
她被送走的时候太小，小到不可能记得女人抱过自己的温度，也不可能记得母亲最后一次看向她时是什么表情。
后来获得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一张旧照片，以及那些冰冷文件里的只言片语。
可她知道一件事情。
在两个家族都把孩子当作可以衡量价值的资源时，只有那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女人，在最后关头把她送出了那个看似华丽，实际比囚笼更加恐怖的家。
电话另一边的男人声音低了一些：“这件事，本家确实有责任。”
“责任这个词太轻了。”
“你希望我怎么说？”
“什么都不用说，已经发生的事情不需要依靠语言重新整理。”
男人沉默很久，最后没有继续解释母亲的死，而是把话题重新放到另外一个家族身上。
“她死以后，母族最先做的事情不是寻找你，而是派人来问，联姻与合作会不会受到影响。”
“他们担心小野寺家迁怒，甚至对她为什么偏偏选择那个时候死感到愤怒，这些事情你应该也查到了。”
“嗯。”
“他们后来寻找过你。”
“也找到了。”
小野寺残音滑动平板，调出一份很多年前的调查记录。
“福利院名称、地址、当时使用的临时身份，还有负责照顾我的工作人员，资料里面全部写得很清楚。”
“但他们没有把你接回去。”
“因为当时的小野寺家没有寻找，我也没有进入继承范围。”
“他们接回一个不被父族承认、母亲又已经死去的孩子，不但得不到任何利益，还要承担可能被迁怒的风险。”
说白了，不划算。
那个家族花钱确认了孩子没有死，也确认了孩子生活在什么地方，随后便把资料锁进柜子。
他们继续对外维持联姻对象不幸去世的体面说法。
至于那个被送出去的孩子会不会挨饿、会不会生病，又会在福利院里长成什么样子，没有人真正关心。
有钱人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尤其是这种规模的家族，孩子在很多时候并不等于亲情，而是一种需要培养、筛选、交换和消耗的资源。
有价值的放在灯光
只要没有回来制造麻烦，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影响第二天的家族会议。
小野寺残音就这样在外面生活了很多年，没有人惋惜，也没有人寻找。
更不会有人在意，她曾经因为营养不良，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电线杆。
也不会有人知道，在那间冬天漏风、食物永远不够的福利院里，有两个孩子为了多吃一点土豆，研究出了一整套针对其他小朋友的高效作战方案。
直到小野寺家发现后辈全部不够用，重新清点散落在外的血脉。
直到母亲那边听见风声，意识到那个当年没有价值的孩子，可能被小野寺家按照继承人标准培养。
两边的人几乎同时出现。
一边拿着血缘、姓氏，以及小野寺家可以给予的一切。
另外一边拿着死去母亲留下的关系，以及迟到了很多年的外祖亲情。
双方在她面前说着完全不同的话，做的却是同一件事情。
下注。
如果小野寺残音只是一个普通孩子，他们不会付出太多。
最多安排一个看起来体面的生活，证明自己没有彻底抛弃血脉。
可当她在极短时间内掌握过去没有接触过的课程，轻易超过所有被家族精心培养多年的后辈，又连续解决几次成年人都处理不好的问题以后。
下注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重。
母亲那边最先不要命地倾斜资源，学校、老师、私人团队、公司股份、海外关系，只要能送到她手里的东西，全部往上堆。
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重新抓住小野寺家的最好机会。
只要小野寺残音能够成为继承人，当年因为母亲死亡而断掉的关系，不仅会被重新接上，还会比以前更加牢固。
小野寺家反应慢了一步。
但也只慢了一步。
当本家那些老人发现，流落在外、没有接受过任何精英教育的少女，不管智商、判断、执行，还是面对利益时的绝对理智，都超过家族此前培养过的所有后辈。
甚至在很多方面，超过小野寺家历代坐上家主位置的人以后。
原本只是广撒网式的血脉回收，迅速变成了不计代价的重点培养。
这么多年过去，最初一起被找回的那些孩子，有人已经拿着足够的钱离开竞争，有人被安排到边缘产业。
还有人仍然不甘心地留在本宅，试图证明自己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小野寺残音则坐在几百公里外的东京高级公寓里，只需要一句话，便可以决定关西四个核心产业下一阶段由谁负责。
差距大到已经不需要继续比较。
电话另一边的男人开口：“正因为你知道这些，才更应该明白，他们现在给你的所有东西都有价格。”
“我知道。”
“那你还准备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
“他们会用这些资源要求你回报。”
小野寺残音轻轻合上平板：“可以，提前写清楚交换条件，合理的部分我会回报。”
“包括帮助他们进入小野寺家的核心？”
“如果他们提供的价值足够。”
男人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不悦：“你把家族当成什么？”
“和他们一样。”
电话另一边彻底安静。
小野寺残音没有说得更加直白，可答案已经很清楚。
小野寺家怎样看待她，母亲那边的家族怎样看待她，她便怎样看待这两个庞然大物。
没有迟来的感动，也没有因为股份、权力与继承人的身份，生出所谓归属感。
工具。
踏板。
以及她在走向自己目标时，可以使用的资源。
两个家族都以为自己押中了最优秀的后辈，以为只要继续投入，便可以从她身上得到几十倍、几百倍的回报。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没有想错。
小野寺残音会接手产业，会维持家族，会让很多已经开始腐烂的东西重新运转。
甚至可能把关西王这三个字，带到过去从未到达的高度。
但那不是因为亲情。
只是因为，她需要足够多的钱、足够高的位置，以及足够稳定且不受其他人干扰的权力。
去完成很久以前，便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毕业以前，我不会长期回关西。”
小野寺残音重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通知一项已经确定的行程。
“交接可以开始，产业也可以放到我名下，但东京这边的生活不变。”
“本家不许派人进入公寓，不许调查我的私人安排，更不许以保护为理由跟踪。”
“你在东京还有什么事情，比整个家族的交接更重要？”
“这是我的条件。”
“毕业以后，你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东京。”
“是否留在东京，与交接没有冲突。”
“你准备一边留在东京，一边接手整个家族？”
小野寺残音看向透明文件夹里那两张动物园门票，眼神很轻地停了一瞬。
“嗯。”
至于她曾经对某个人说过，毕业以后准备进入体制，自然是假的。
小野寺残音不会去某个机关坐在办公室里，每天上班等下班。
研究怎么吃公家的、喝公家的，再摆出一张狗仗人势的脸，去刁难两个过来办理业务的无辜路人。
那天说出的答案，从一开始便只是顺着对方的话。
真正等待她的，是关西无数产业、董事会、家族派系，以及一个早已默认会交到她手里的庞大权力系统。
男人似乎还想追问。
小野寺残音没有给他机会：“交接方案今晚十二点以前发来，我会在明天中午以前回复。”
“母亲那边的条件由我自己处理，本家不需要插手。”
“残音。”
“还有其他事情吗？”
电话另一边停顿许久，最后只剩下一声不算明显的叹息：“没有了，早点休息。”
通话结束。
书房里安静下来，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落地窗上的倒影重新变得清晰。
小野寺残音坐在桌前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低头将来自两个家族的文件拖进同一个文件夹，重新命名。
【可用资源】
没有父族。
没有母族。
也没有家。
对小野寺残音来说，那两个地方从来都不是家。
一个是逼死母亲的囚笼，另外一个是把母亲当作联姻牺牲品，死后又因为利益断裂而愤怒的出产地。
双方唯一的区别，只是谁在不同时间给出的价格更高。
她真正放在心里的人很少。
准确来说，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已经死去的母亲。
不是因为相处，不是因为记忆，更不是血缘天然应该带来的爱。
而是在所有人都选择利益的时候，只有那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用最后可以使用的力气，把她从比囚笼还要压抑的本宅送了出去。
至于另外一个……
嗡嗡——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小野寺残音垂下眼帘，屏幕上方跳出一个今天才添加的联系人。
【泽村佳子】
一张照片先被发送过来。
照片里面，雨宫熏坐在烧烤店包厢里，耳朵微微泛红，手中端着一碟准备递过去的小菜。
旁边的黑羽士道低着头，依旧维持着动物园里那张嘴歪眼斜的抽象脸，桌边还放着雨宫熏推过去的温水。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小野寺同学，出大事了，你男朋友出轨了！！！】
小野寺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