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有骨头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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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总编把杯里的茶喝干了,搁下杯子。

“后来老宋没了。”

“阿水从深圳赶回来送葬,在灵堂上跟宋德贵说。”

“‘德贵哥,你爹没了,你不用再守了。’”

“宋德贵摇摇头。”

“‘厂子还在呢。’”

“阿水问。”

“‘厂子还能撑多久?’”

“宋德贵说。”

“‘不知道。反正撑一天,我守一天。’”

李总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最后一天,就在这个月。”

“厂里宣布破产清算,地皮卖给开发商盖商品房。”

“最后一天,厂里让大家回去收拾东西。”

“其实就是把自己柜子里的东西拿走。”

“第二天,推土机就进场了。”

“那天来的人不少,都在车间里站着。”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宋德贵最后一个到。”

“他把他那台车床,擦了一遍。”

“又把他爹当年用的那台钳工台,擦了一遍,擦得锃亮。”

“有人问他。”

“‘宋师傅,您擦它干什么?明天就推了。’”

“宋德贵说。”

“‘推之前,它还是我的机器。我擦干净了,再让它走。’”

“推土机进场那天,宋德贵没去。”

“阿水从深圳打了电话过来,问。”

“‘德贵哥,你没事吧?’”

“宋德贵说。”

“‘没事,我在家呢。’”

“阿水说。”

“‘你想开点。’”

“宋德贵说。”

“‘我想得开。就是觉得吧……我爹让我守,我没守住。’”

“阿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

“‘德贵哥,你守住了。你守到了最后一天。’”

李总编讲完了。

他从烟盒里摸了根烟出来,没点,在手指间转着。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卿云半天没说话。

李总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看着周卿云,缓缓道。

“《工》这本书,你要写什么,我没资格教你。”

“我就是觉得……宋德贵和阿水这两个人,你都得写。”

“一个走了,一个留了。”

“走了的,没错。留了的,也没错。”

“可把这两个人,搁在一本书里,搁在同一个厂子底下。”

“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坠。”

“两股劲,拧着……这书,就有骨头了。”

周卿云坐在那儿,听着这几句话。

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在脑子里落了锁。

李总编讲的那两个人,宋德贵和阿水。

不就是他书里葛道生和他身边那群人的影子么?

一个守着机床不肯走,宁肯站在车间门口看三天,也要守着那台机器。

一个早早跳出围墙,在南下的洪流里,扑腾出一片自己的天。

一个留,一个走。谁都没错。

可正是这两个“没错”的人,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坠。

两股劲拧在一起,才拧出了那个时代最真实的褶皱与骨头。

他忽然明白了。

李总编哪里是没给自己意见。

他这是,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意见。

一个念头,像春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要给《工》,再加一个人物。

老魏……葛道生厂里的老师傅,带他的师傅。

一个最后留守厂房、目送工厂落幕的老钳工。

老魏,代表留在原地、守着旧时代走完最后一程的那一类工人。

葛道生,代表被迫走出围墙、在风浪里摸索重生的新一代工人。

这两个人,在同一家厂子里,是师徒,是前后辈,是两代人的缩影。

一个留下,一个离开。

一个守着机器的余温,一个攥着手艺闯进市井。

两条主线,一上一下,拧着劲,往前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