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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离开舍卫国,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走走停停,每到一个村镇、一座城池,便停下来住几日。
她并不以菩萨相示人,依旧维持着那老妇人的模样,混在人群里,听他们说话,看他们行事,尝他们的苦,受他们的白眼。
起初只觉得哪哪都不习惯。
堂堂观音大士,三界之中受人敬仰,何时被人嫌弃过、驱赶过、辱骂过?
但渐渐的,当他彻底放下菩萨的身份,尝试用凡人之躯去融入这世间的规则时,便也就习惯了。
原来被人嫌弃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那些她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敬仰,不过是因为她穿着那身行头,端着那个架子,站在那个高度。
脱了那身皮,她什么都不是。
甚至不如一个寻常的老妇人。
老妇人还有家,有儿女,有街坊邻里,而她,什么都没有。
向东走了数月,她渐渐进入一片更加荒凉的地界。
这里的山川不再秀丽,河流不再清澈,土地贫瘠,草木稀疏。
百姓的房屋低矮破旧,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她随意走进一座小城,城中的景象让她触目惊心。
街道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乞丐成群,富人的宅邸高墙大院,门口有家丁把守,穷人只能在墙根下缩着,瑟瑟发抖。
在一处门头高大,金碧辉煌的佛寺前,观音停了下来。
她本想进去看看,可门口站着几个僧侣,见她是乞丐模样,便挥手驱赶:“去去去,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观音没有争辩,默默到了到旁边的巷子里,远远地看着。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跪在庙门前,磕头如捣蒜,嘴里念着:“菩萨保佑,让我找到一份活计,让我娘吃上一顿饱饭……”
门口的几名僧侣冷眼注视着一切,甚至没有说想要施舍对方的举动。
那人见没什么用,便离开了。
观音跟在他身后,见他走到城外的河边,蹲下身,捧起河水喝了几口,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吃完了饼,又跪在河边,朝着西方磕了三个头,口中念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然后站起身,沿着河边,继续去找活计。
观音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曾经在南海之时,她每天都能听到无数这样的祈愿。
千千万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求财,有的求子,有的求平安,有的求健康。
她回应过吗?
或许有吧。
可她回应的是谁?
是有钱修庙的大财主,是有势捐香油的大官员,是那些能建得起观音殿、塑得起金身、请得起僧侣做法事的人。
为何?
因为他们捐的香火钱最多,他们的声音最大,总是能盖过了最底层的穷苦人民。
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连庙门都进不去,他们的声音,她听得见吗?她听见过吗?
观音继续往东走。
她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国家,见到了一幕又一幕相似的景象。
上位者耽于享乐,终日歌舞升平,酒池肉林,百姓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挣扎在生死线上。
他们也求神拜佛,也磕头烧香,可日子没有任何改变。
穷的还是穷,苦的还是苦,该死的还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