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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一早便安排王磊对接手续，专门去看守所提交探视申请，预约会见张建东。
按照司法侦查阶段的严格规定，涉案人员关押看守所期间，案件尚未移交检察院、未进入庭审环节，探视权限极其严格。除却经办律师、办案警务人员以及罪犯直系亲属，其余外人一律不允许探视会面。
林晓与张建东无亲无故，既无亲属关联，也无官方办案身份，按理来说，这份探视申请从递交之初，就几乎没有通过的可能。
但看守所审核人员结合案件整体推进情况反复考量后，最终还是松了口。
此前张建东落网被拘后，全程闭口不言、拒不配合审讯，无论办案人员如何问询、劝导、普法，始终态度顽固，对所有涉案细节、关联人员、幕后脉络一概沉默回避，导致案件卡死在关键节点，迟迟无法突破推进，侦查工作一度陷入停滞僵局。
唯独上次林晓探视过后，张建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终于松口坦白，主动交代了大量关键线索与涉案事实，让整个悬滞的案件顺利取得突破性进展。
看守所方面心知肚明，林晓是唯一能撬动张建东、让其配合调查的人。基于案件侦办需求、为了进一步深挖线索、固定完整证据链，看守所专门致电回复，破例通过了探视申请，将会见时间敲定在第二天下午。
次日午后，天色阴沉压抑，整片望海城区被厚重暗沉的云层牢牢压低，天光灰白惨淡。闷热潮湿的空气笼罩整座城市，明明是无风的天气，却透着黏腻的闷意，呼吸之间全是水汽，密闭车厢内哪怕紧闭车窗，依旧让人胸口发闷、心神沉滞，一副山雨欲来的沉闷景象，可酝酿许久的雨水，始终迟迟未落。
林晓与彭飞一同从国金中心写字楼出发，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驶入城市主干道。
车辆平稳向东穿行，接连驶过繁华街区、商业路段，最终拐入一条更为宽阔僻静的市政大道。道路两侧整齐排列的行道树郁郁葱葱，微凉的风缓缓拂过树梢，层层叠叠的绿叶轻轻晃动，枝叶翻转间，露出浅嫩的叶背，在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醒目，冲淡了几分城市的沉闷压抑。
林晓慵懒靠在后座柔软的座椅靠枕上，身姿松弛，双目平视窗外，静静望着沿途飞速倒退的车流、行人与街景，全程沉默无言，周身安静肃穆，没有一丝声响。
车子行至十字路口，恰逢红灯亮起，稳稳停驻等待通行。
街边人流穿梭不息，非机动车道上，一名骑着电动车的路人匆匆从车头前方穿行而过。电动车后座牢牢捆绑着一只硬纸包装箱，箱体外侧缠绕着几圈黄色胶带，边角紧实固定。微风掠过，一截胶带边角被吹得翘起，长长飘在身后，随风轻轻晃动，像一面细小单薄、随风摇曳的黄色小旗，渺小又显眼。
几秒后绿灯亮起，轿车重新平稳启动提速，飞速向前驶去。那辆电动车、那面飘摇的黄色胶带小旗，很快被远远甩在身后，彻底退出视野。
可林晓的目光却依旧滞留在方才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思绪早已飘离窗外景致，沉入独自的深度盘算之中。
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谅解书的敲定与时机拿捏。
更核心的，是绿能集团那百分之十的股份。
昨日戴天明亲自致电低头求和，主动寻求和解，是他反手抛出三大硬性条件、掌握全盘主动权的关键一局。三条条件层层锁死绿能命脉，而百分之十的股权，是整场博弈里价值最高、变数最大、最值得反复权衡的核心筹码。
条件已经抛出，对方也已然知晓，可林晓心底依旧在反复推演、反复核算。
百分之十的股份，到底是多是少？是否匹配绿能此次恶意构陷、商业陷害带来的所有损失与风波？是否对得起新生公司此前遭遇的危机、损耗的口碑、耗费的精力？
无数变量在他心底层层推演。
若是绿能最终百般推诿、不肯兑现股权，他是否可以继续授意张建东咬死证据、持续追责，彻底施压绿能？可若是追责拉扯的战线拖得太长，关押在看守所的张建东心态极易滋生变数。
人心最是难测，牢狱之中人心浮动，一旦时间过久，张建东很可能心生反悔、胡乱翻供、随口乱咬、搅乱所有证据链条。届时局面彻底混乱，反而会给绿能、大唐两大集团留下浑水摸鱼、扭转局势、脱罪脱身的可乘之机。
时机、尺度、分寸，缺一不可。
谅解书何时出具、何时公示、何时递交司法机关；放弃追责的节点如何把控、如何与张建东达成默契；检察院、法院收到谅解文书后的量刑标准、减刑幅度、案件走向；每一个时间卡点、每一步操作细节，都会直接影响最终结局。
这些错综复杂的利弊、层层嵌套的变数，他尚未与律师陈峰商议，也未曾对王磊透露半分。
他习惯万事谋定而后动，先在心底彻底推演通透、理清所有利弊、敲定所有取舍，再落地执行。可眼下局势瞬息万变，对手心思难测、变数太多，很多抉择本就没有绝对完美的答案，只能步步试探、步步权衡、步步掌控全局。
“林总，到地方了。”
前排驾驶位的彭飞放缓车速，轻声开口，打断了林晓沉陷的思绪。
林晓思绪游离，一时没有应声，依旧失神望着窗外。
此刻车外的景致早已全然变换。繁华街景尽数褪去，视野尽头，一栋规整肃穆的灰色楼房静静伫立，墙面冰冷肃穆，门口哨兵身姿挺拔、站姿端正，戒备森严，透着不容侵犯的庄重与威严，正是看守所驻地。
彭飞从后视镜里瞥见林晓失神恍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担忧，再次轻声提醒：“林总，我们到了。”
这一次，清晰的声响终于将林晓游离的思绪彻底拉回现实。
他仿佛从幽深的水底骤然挣脱而出，缓缓眨了眨眼，褪去眼底的沉思与恍惚，目光恢复清明，视线扫过窗外肃穆的看守所建筑，又看向后视镜里的彭飞，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沉稳。
“没事，刚才在想事情。”
林晓抬手轻轻揉了揉脸颊，将所有繁杂思绪、层层盘算尽数压下，抹去脸上所有沉思痕迹，语气淡然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