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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是升斗小民活命的东西,每斤暗涨两厘,穷苦农家连一撮咸盐都吃不起了!”
“他嘴上说着不增黄册上的正税,背地里却把大豪商放高利贷的五百多万两本息,全用刀子从天下百姓的肚肠里割出来!”
晏子衡一拍惊堂木,厉声道:
“明着不加正赋,暗里官商勾结,巧立盐耗火耗之名盘剥天下苍生!”
“此人之毒,不在刀兵,而在烂透了心肠,把祸乱天下的搜刮毒计当成经世才学!”
“一旦此策颁行,盐价暴涨,江南民怨沸腾,不出三月便会激起四海民变!”
“此卷心术阴私,比之刚才那份玄字第三十一号卷更为不堪!”
“纵使文辞工整,能勉强混入备选之列,也绝不可列于佳卷前茅。”
东侧的钱谦和孙世昌见精心挑选的两份门生大卷接连被晏子衡痛斥压后,两人面如土色,缩在座位上大气也不敢喘。
郑守谦接着取出第三份地字第四十二号朱卷。
展开一看,只见卷首破题写得气象不凡:
“当此绝境,朝廷当罢虚浮之高台,起万民之利涉,设工赈大台于畿辅,编饥黎为力夫,开沟洫以引黄流,疏渠泊以通漕运!”
然而,念到中股准备陈述如何调配银粮与管理工程之处,卷面上却突然出现了一团浓黑的悬墨!
在悬墨之后,作者用颤抖的断笔坦陈自己算不出从何处变出数百万两现银与每月九百万斤糙米。
他更不知拿什么阻止贪官克扣流民口粮,只留下了一篇虽有爱民仁心却漏洞百出的半截空策!
大堂之内一片安静。
林文正叹息道:
“这位地字第四十二号卷的考生,倒是从头到尾守住了君子风骨。”
“他想停掉通天阁改作畿辅水利工赈,可写到一半,发现自己靠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既弄不来银子,也调不来粮食,更防不住贪官克扣。”
“他没有像前两个人那样去编造杀人或暗加盐耗的毒计,而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才力有限,守住了一个读书人最后的诚实与良知。”
晏子衡点了点头,缓声道:
“知不足而后能自反,此子虽拿不出破局之术,但心术端正,不欺暗室。”
“刚才这三份卷子,文笔功底虽都远胜考场上那四千名连题都看不懂的平庸举子,但前两份满纸酷烈聚敛之术,唯独这一份守住了读书人的仁恕底线与诚实风骨,比前头那两份高出何止一筹!”
“将这份地字第四十二号卷画圈留存。”
随后,郑守谦取出了玄字第七十一至七十四号四份朱卷,以及地字第五十五号朱卷。
这五份试卷没有像前头那样走入死胡同,全都写出了扎实的条陈。
晏子衡先翻看玄字第七十一至七十四号四卷,只见破题写道:
“统筹之要,不在增赋,而在破障,化蠹为用,首在破中枢六部割裂之藩篱!”
文中直指朝廷各部各自自保的官僚病灶,主张设立跨部院的统筹大台,将工部营建,户部赈恤,兵部治安并为一处统一调遣。
紧接着,晏子衡又翻开地字第五十五号朱卷,只见卷面骨力遒劲,写出了另一番大商格局:
“通天之厦,所缺者金石木植也,非白银之虚数也,九边之塞,所急者粮秣被服也,非铜板之死物也!”
“臣请行官民合营,实业折资之至策!”
“许天下各大商帮,以楠木,巨石,生铁,仓粟,漕舟,按公允市价折算为通天大厦与塞北军饷之股本,赐商号免税金牌!”
工部主事许重远眼睛一亮,抚掌赞道:
“这份地字第五十五号卷真正摸透了天下巨商的命门!”
“此卷跳出了搜刮现银的死胡同,直接让各大商帮拿木材,生铁,仓粟按市价折算入股朝廷大工!”
“朝廷则赐予免税金牌护住商号安全,不伤农桑一文钱就把天下百业物料全调动起来了!”
东侧的副主考钱谦听到这里,顿时精神大振,连忙击节赞道:
“晏阁老,您看这玄字第七十一至七十四号四卷破六部藩篱,这份地字第五十五号卷行实业折资入股,章法何等严密,文辞何等典雅!”
“反观那份满身市井气的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前两场靠着一点街头打架和抓贼的歪门邪道混了过来。”
“到了这五千言统筹天下大政的考场上,他一个混迹市井的粗人还能写出什么?”
“定然是捉襟见肘,绝不可能比得过眼前这五份老成持重的大卷!”
孙世昌也连连附和:
“钱侍郎所言极是!”
“治大国岂同混市井?”
“这五份大卷既有台阁气象,又有统筹实策,那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在文字功底和朝局视野上本就差了一大截,今日定然难登大雅之堂!”
晏子衡没有理会二人的喧哗,只是将这五份朱卷画圈留存,随后转头望着紫檀木匣里最后那六份朱卷:
“是不是难登大雅之堂,绝非靠嘴说的。”
“郑侍郎,将最后这六份朱卷,一并呈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