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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号舍。
案板上的木尺、小刻刀、印泥盒子,依然笔直地排成一条没有任何偏差的直线。
周通坐在冷硬的木板上,两只手自然平放在膝头、
“十万流民冲破界防关卡,抢夺邻省官仓,两省守军动了刀兵……”
周通在心底复述着这一段背景。
周围号巷里,那些自幼读烂了经书的举子们,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大致能猜得出。
那些人,要么把这十万饥民看作是一群该千刀万剐的反贼,嚷嚷着调兵大开杀戒。
要么把他们看作是一群待哺的羔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朝廷施舍恩典。
“天下之大弊,莫过于是非不分,罪责不明。”
无论是视万民为草芥的酷吏屠夫,还是脱离律法实际的文人滥善,在周通看来,本质上都犯了一个致命的糊涂病。
他们把这十万流民,当成了一个没有分化的模糊整体。
只要有人动了手,所有人就全成了反贼。
只要有人死了,所有人就全成了苦主。
这叫什么公文?
这叫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治大国如断大狱。
天下从来没有一锅端的人心,更没有一刀切的乱局。
要解开这道表文的死结,首先要做的,不是去哀求,更不是去调兵,而是拔出一柄精密的法理手术刀,把这团看似无法分割的十万人,层层剖开。
第一层刀,剥离罪与非罪。
冲关抢粮,在大夏律法深处,究竟构不构成谋逆之罪?
大夏律刑名卷里写得清清楚楚:
“诸遇大水旱疾疫,贫不能自存,就食他境者,官司验实,听其往来,不得以流民盗贼论。”
老百姓在自家地界上大旱三年,草根树皮吃尽,为了不被活活饿死,扶老携幼涌入邻省吃一口粮食,这在大夏正统的刑法原理上,根本就不是什么造反叛逆。
这叫避死求生。
这叫天灾之下的法定紧急救济。
他们吃的是官仓的粮食,官仓本来就是防灾用的,吃了粮食,至多算作民事债务亏欠,怎么就成了该被诛九族的死罪?
朝廷若真听了那些酷吏的谗言,派兵去把这九万多只为了求一口饭吃的老实庄稼汉当反贼剿了,那不是维护法度,那是朝廷在知法犯法,是在逼民造反。
那么,朝廷严令要正法的倡乱首恶,到底是谁?
这便是周通要落下的第二层刀。
精准定性真凶。
十万饥民如潮水般涌入关卡,绝大多数人满脑子想的只是在粮仓前抓一把糙米咽进肚里。
可在那混乱的人潮之中,难道就没有真正的恶棍吗?
当然有。
周通太懂人性的阴暗面了。
大乱之中,必有地痞亡命徒趁火打劫。
有人借着人流掩护,拔出尖刀捅死了守关的兵丁。
有人趁乱纵火焚烧官署文牍,趁机打劫边界民宅商铺。
有人强掳民妇,有人抢掠行客钱财。
这些趁灾作乱,借机行暴的凶徒,才是真正触犯了《大夏律》杀人抢劫重罪的倡乱首恶。
把这几十个混在饥民堆里的真正恶霸,同九万多饿得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剥离开来,这案子,瞬间就清爽了一大半,
有了这层法理上的明辨,那两省动刀动枪的死结,该怎么解?
冀州刺史为什么大发雷霆?
因为冀州死了守兵,丢了粮食,受了窝囊气。
豫州刺史为什么心虚害怕?
因为惹祸的是豫州跑过去的人,豫州理亏。
两省之所以在边界拔刀相向,是因为没有一个公正合法的审判台。
冀州觉得自已受了侵害,想用私兵报复。
豫州怕自家百姓被屠杀,想用官军硬顶。
两省官府越想私了,事情越闹越大。
“那就立堂升堂,把事情放在青天白日下审明白!”
豫州刺史在表文中向皇帝奏请的第二项大策,是建立程序。
奏请朝廷明降谕旨,由豫冀两省提刑按察使司联名,在界关当场设立豫冀跨省联合提刑特巡庭。
不动私刑,不搞大军屠杀。
就在两省界口,设三尺法台,两省提刑官共同坐堂。
公开审判,当众对质。
守关兵丁是谁杀的?
凶器在何处?
人证在哪里?
官仓是谁放火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