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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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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字号巷深处。

赵文举独自一人蜷缩在漏风的号舍角落里。

他那两只布满紫红色冻疮的大手,正捏着那一柄磨损严重的秃头羊毫笔。

他盯着案板上的考题。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绳墨?

什么是绳墨?

在他的眼前,没有圣贤书里那些金光闪闪的微言大义,只有一片片血淋淋的人间地狱。

那一年宁阳大旱,赤地千里。

宁阳县衙的大仓里明明堆满了霉烂的陈粮,可那位饱读四书五经的县令大人,却手捧着兵部与户部的《荒政律例》,冠冕堂皇地坐在高堂之上,对着阶下数千名快要饿死的饥民冷冷呵斥。

“无户部勘合与巡抚明文,擅动仓粮者拖入大牢。

此乃朝廷二百年不可逾越之绳墨!

尔等饥民聚众喧哗,乃是不知王法教化的拙工乱民!”

规矩守住了!

绳墨没有废!

可宁阳县城外那条干涸的护城河里,活活多出了两千具饿得皮包骨头的烂尸首。

还有赵家村祠堂柱子上,那个为了给婆婆抓一副汤药活命,不得不进作坊做工,却被恶霸族长指着鼻子大骂“不守妇道,有违祖训绳墨”,绑在柱子上要沉塘淹死的小媳妇!

那时候,吃人的族规是绳墨!

那些高高在上的豪强世家是绳墨!

而他们这些在泥潭里只想求一口饱饭的穷苦百姓,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就是笨拙该死的拙工吗?

“咔嚓!”

他的脑海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拉扯。

怎么写?

若是顺着满堂士子的思路,写恪守祖制,写强化教化,写朝廷的墨线至高无上谁敢逾越就砍了谁的脑袋,他便能写出一篇四平八稳的卷子。

可是……

赵文举下意识地挽起自己的破棉袖管,露出了小臂上那一道狰狞刺目的焦黑烙铁伤疤。

那是他反抗吃人族规留下的烙印。

他的耳边,回响起了张承宗赤着双脚跳进烂泥地里的喘息声,回响起了赵家村分田地时穷苦老农跪在泥地里的嚎啕痛哭声,更回响起了陈文先生在雪地里的那一句立言。

“致知新学,是这天底下真正把人当人看的学问。”

“若是为了求一个功名,老子又去在卷子上写那些满纸谎话的圣人空话……”

“那老子与当年坐在祠堂大椅上草菅人命的赵太爷,又有什么分别?”

良知在胸膛中疯狂灼烧,前途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而在四周的大通铺号舍里,数十个同样来自蜀地、关外、湖广等赤贫之地的年轻寒门举子,面对着这道看似冠冕堂皇的考题,亦是一个个僵坐在木板上,面带绝望,久久无法落笔。

他们知道民间有多苦。

他们知道那些所谓的规矩有多吃人。

可这贡院的号舍,是权贵的天下,是朝廷的法场!

谁敢提笔去撕那张盖在万民尸骨上的规矩遮羞布?

……

而在更多的寻常号舍内,景象更是不堪。

那些除了死记硬背之外对世事一无所知的老举人,面对着这道宏大至极的考题,甚至连字面背后的深意都未能触及半分。

他们被八股文那森严刻板的二十字破题规矩捆得动弹不得。

“大匠……工之魁也。

绳墨……法之准也……”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举子缩在阴冷的角落里,嘴里神经质般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中。

他想要破题,想要承题,可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

二月的朔风顺着号舍的缝隙长驱直入,吹得他浑身气血冰凉。

“啪嗒!”

忽然,老人僵硬得失去知觉的手指一抖。

一滴饱吸了浓墨的黑汁从羊毫笔尖滑落。

漆黑的墨迹在洁白的宣纸上疯狂晕开,化作了一团丑陋无比的巨大污痕。

大夏科场铁律,污损试卷者,降等黜落。

“啊……”

老人看着那团刺目的墨迹,发出了一声凄厉呜咽。

他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从木板上栽倒了下去,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甲字第十八号舍!

考生晕厥!”

“拖出去!

拖出去!”

两名面无表情的巡考兵丁持刀冲入狭窄的号巷,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抓着老举人的双腿,将其一路拖向了龙门外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拉出了一道刺目的泥痕。

冷酷无情。

草芥不如。

整座神京贡院,在这道看似平正中和的考题之下,瞬间化作了一座吞噬文人神志的巨大磨盘。

有人狂喜奔走,在虚妄的道德迷梦中狂舞长毫。

有人啼血无言,在良知与功名的悬崖边缘苦苦挣扎。

更有人道心寸断,在这冰冷残酷的人间棺木里化作飞灰。

风雪愈发急骤。

漫天的铅云低垂,压得整座大夏帝国的最高科场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