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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字号巷深处。
赵文举独自一人蜷缩在漏风的号舍角落里。
他那两只布满紫红色冻疮的大手,正捏着那一柄磨损严重的秃头羊毫笔。
他盯着案板上的考题。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绳墨?
什么是绳墨?
在他的眼前,没有圣贤书里那些金光闪闪的微言大义,只有一片片血淋淋的人间地狱。
那一年宁阳大旱,赤地千里。
宁阳县衙的大仓里明明堆满了霉烂的陈粮,可那位饱读四书五经的县令大人,却手捧着兵部与户部的《荒政律例》,冠冕堂皇地坐在高堂之上,对着阶下数千名快要饿死的饥民冷冷呵斥。
“无户部勘合与巡抚明文,擅动仓粮者拖入大牢。
此乃朝廷二百年不可逾越之绳墨!
尔等饥民聚众喧哗,乃是不知王法教化的拙工乱民!”
规矩守住了!
绳墨没有废!
可宁阳县城外那条干涸的护城河里,活活多出了两千具饿得皮包骨头的烂尸首。
还有赵家村祠堂柱子上,那个为了给婆婆抓一副汤药活命,不得不进作坊做工,却被恶霸族长指着鼻子大骂“不守妇道,有违祖训绳墨”,绑在柱子上要沉塘淹死的小媳妇!
那时候,吃人的族规是绳墨!
那些高高在上的豪强世家是绳墨!
而他们这些在泥潭里只想求一口饱饭的穷苦百姓,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就是笨拙该死的拙工吗?
“咔嚓!”
他的脑海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拉扯。
怎么写?
若是顺着满堂士子的思路,写恪守祖制,写强化教化,写朝廷的墨线至高无上谁敢逾越就砍了谁的脑袋,他便能写出一篇四平八稳的卷子。
可是……
赵文举下意识地挽起自己的破棉袖管,露出了小臂上那一道狰狞刺目的焦黑烙铁伤疤。
那是他反抗吃人族规留下的烙印。
他的耳边,回响起了张承宗赤着双脚跳进烂泥地里的喘息声,回响起了赵家村分田地时穷苦老农跪在泥地里的嚎啕痛哭声,更回响起了陈文先生在雪地里的那一句立言。
“致知新学,是这天底下真正把人当人看的学问。”
“若是为了求一个功名,老子又去在卷子上写那些满纸谎话的圣人空话……”
“那老子与当年坐在祠堂大椅上草菅人命的赵太爷,又有什么分别?”
良知在胸膛中疯狂灼烧,前途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而在四周的大通铺号舍里,数十个同样来自蜀地、关外、湖广等赤贫之地的年轻寒门举子,面对着这道看似冠冕堂皇的考题,亦是一个个僵坐在木板上,面带绝望,久久无法落笔。
他们知道民间有多苦。
他们知道那些所谓的规矩有多吃人。
可这贡院的号舍,是权贵的天下,是朝廷的法场!
谁敢提笔去撕那张盖在万民尸骨上的规矩遮羞布?
……
而在更多的寻常号舍内,景象更是不堪。
那些除了死记硬背之外对世事一无所知的老举人,面对着这道宏大至极的考题,甚至连字面背后的深意都未能触及半分。
他们被八股文那森严刻板的二十字破题规矩捆得动弹不得。
“大匠……工之魁也。
绳墨……法之准也……”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举子缩在阴冷的角落里,嘴里神经质般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中。
他想要破题,想要承题,可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
二月的朔风顺着号舍的缝隙长驱直入,吹得他浑身气血冰凉。
“啪嗒!”
忽然,老人僵硬得失去知觉的手指一抖。
一滴饱吸了浓墨的黑汁从羊毫笔尖滑落。
漆黑的墨迹在洁白的宣纸上疯狂晕开,化作了一团丑陋无比的巨大污痕。
大夏科场铁律,污损试卷者,降等黜落。
“啊……”
老人看着那团刺目的墨迹,发出了一声凄厉呜咽。
他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从木板上栽倒了下去,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甲字第十八号舍!
考生晕厥!”
“拖出去!
拖出去!”
两名面无表情的巡考兵丁持刀冲入狭窄的号巷,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抓着老举人的双腿,将其一路拖向了龙门外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拉出了一道刺目的泥痕。
冷酷无情。
草芥不如。
整座神京贡院,在这道看似平正中和的考题之下,瞬间化作了一座吞噬文人神志的巨大磨盘。
有人狂喜奔走,在虚妄的道德迷梦中狂舞长毫。
有人啼血无言,在良知与功名的悬崖边缘苦苦挣扎。
更有人道心寸断,在这冰冷残酷的人间棺木里化作飞灰。
风雪愈发急骤。
漫天的铅云低垂,压得整座大夏帝国的最高科场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