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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杀猪小队的一众兄弟,终究各奔东西,落得安稳归宿。
郑铁柱扎根京城,城南肉铺的大半生计,皆是他一肩扛起,春兰为他诞下两个壮实的男娃,长子名铁蛋,次子名铁栓,皆是赵大叔取的名字,老话讲贱名好养活,盼着孩童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每日天刚蒙蒙亮,郑铁柱便起身,将两个儿子拎到院中扎马步,铁蛋性子沉稳,站姿端正稳稳当当;铁栓年纪尚幼,站不了片刻便瘪嘴落泪,哭声软糯。郑铁柱从不动怒,只伸手将他拎到长条板凳上站定,沉声说道:“站着哭,也是练功。”
灶房内的春兰听得笑意盈盈,柔声嗔道:“孩子还这般小,你何必心急。”
郑铁柱嗓音浑厚质朴,透着几分执拗:“不小了。铁蛋今年都五岁,我五岁那年,早已能独自杀鸡理事。”
周远并未留在京城,他陪着秋菊归了乡梓,在镇上开了一间杂货小铺。铺面不大,摆满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日用零碎,顺带帮乡里街坊代写书信、核算账目。秋兰坐镇铺面迎客,周远静心打理账务,夫妻二人同心协力,把小日子经营得热气腾腾、红火兴旺。
每至秋日柿熟时节,周远必会托人捎一筐自家院树结的柿子进京。果子饱满多汁,甜润入心。宁娘咬着软糯的柿肉,常感慨周远为人赤诚实在,自家舍不得多尝,尽数惦记着京城众人。谢征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直言他铺院挨着柿树,年年硕果累累,唾手可得,从不缺这一口甜。
陈狗子与红儿在城南开了一家特色小吃铺,专营青禾县地道卤煮。陈狗子在前堂跑堂迎客,红儿在后厨掌勺掌味,两口子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团团转。
陈狗子身形依旧瘦削,却精气神十足,穿梭食客之间,步履轻快如风。昔日随身的短刀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厚重菜刀,切卤、斩肉、剁料,刀起刀落利落迅捷,行云流水。
红儿时常打趣他,从前握刀搏命讨生,如今持刀切菜营生,也算彻底金盆洗手、安稳度日。
陈狗子擦拭着菜刀,咧嘴一笑:“说到底都是刀,从前换命,如今换饭吃,都是养家糊口的家伙。”
李大憨与小翠一同返回青禾县,留在城中帮樊长玉照看肉铺。李大憨依旧是憨厚模样,天生蛮力,半扇猪肉扛在肩头,步履沉稳、面不喘气。小翠心灵手巧、手脚麻利,迎客待客、称量算账、收银打理,样样利落周全,是铺面里最得力的帮手。
二人居于肉铺后侧的小屋,紧邻赵大叔居所。赵大叔总笑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憨人。小翠每每不服气,鼓着腮帮子辩驳:“我才不憨。”
赵大叔笑意更深,慢悠悠打趣:“嫁了个憨郎君,日子久了,自然也多了几分憨气。”
小翠被说得脸颊发烫,气得原地跺脚。一旁的李大憨不恼不辩,只咧着嘴,露出一脸憨厚的笑意,默默看着她。
唯独孙大有,至今孑然一身。
他既未留居京城,也未回归青禾故土,反倒定居卢城,在城门旁摆了一方修鞋小摊。他生性寡言,手艺却极为精湛,纳底走线细密扎实,经他修补的鞋袜,往往比新的还要耐磨耐用。久而久之,卢城百姓都熟识这位摊主,皆唤他一声独眼孙。
他终日静坐摊前,仅凭一只右眼,静静看过往人潮、世间烟火。手中锥子穿线、麻绳穿梭,一针一线稳稳纳着鞋底,动作沉稳娴熟。路人偶尔搭话,他只简单应声,从不多言半句。
每逢年节岁末,他总会托人捎一封短笺进京,纸上从无长篇大论,唯有寥寥四字:都好,勿念。字迹是旁人代写,歪歪扭扭、潦草朴素,可每每落入谢征眼中,总能看得他心口温热,眼眶发酸。
往日闲聚之时,郑铁柱偶尔会怅然感慨,兄弟们四散四方,再也凑不齐整了。
樊长玉向来通透淡然,轻声宽慰:“凑不齐便凑不齐,各安一隅,各守岁月,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谢征默然颔首,端起清茶浅啜一口,万般心绪,尽付无言。
岁月悠悠,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地向前铺展,无波澜,无跌宕,安稳寻常。一如青禾县西固巷的青石板路,经岁岁年年的风雨打磨,温润光滑,每一寸落脚之处,皆是踏实安稳的人间烟火。
天色未彻晓,晨雾尚浓,青禾县的第一声鸡鸣划破静谧。
樊长玉已然起身。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短褐素雅干净,青丝被木簪整齐束起。她独坐院中石墩上,潜心磨刀。身前的磨刀石久经岁月,正中磨出一道深深浅浅的凹槽,是十余载朝夕往复留下的斑驳痕迹。
她蘸上清水,石面摩擦之声沙沙轻响。一下,又一下,沉稳规整。微凉晨光洒落,刀刃缓缓褪去钝感,透出一道凛冽清亮的寒光。磨毕,她以指腹轻拭锋口,微凉的刃意轻刮指腹,锋利细腻。将刀归鞘,她起身舒展腰身,筋骨微舒,一身松弛。
此刻,灶房灯火倏然亮起。谢征系着素色围裙,蹲在灶膛前添薪引火。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眉眼面庞,暖得面色绯红柔和。
昔日那个连劈柴都笨拙生疏的赘婿,早已褪去青涩稚气。如今剁肉生火、揉面擀皮、烹煮膳食,家中诸般活计,他样样娴熟精通。唯独多年记账的旧习,分毫未改。每日收工落幕,他必会端坐柜台前,将一日收支账务细细誊写在册,字迹工整端正,一如往昔,从未潦草。
他刚从灶房抽身,手中携着账本与毛笔,落坐院中石桌,稳稳翻开新页,落笔写下当日日期。笔墨落纸,字字端正规整,横竖顿挫,宛如雕琢刻画一般工整。
院中有磨刀的沙沙轻响,石桌上有落笔的细微墨声,灶间有柴火噼啪的脆鸣,数种细碎声响交织相融,恰似一曲温软绵长的旧谣,熨帖人心。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宁娘的小女儿跑了出来。女娃名唤知意,取自知新堂之“知”,心意之“意”,温婉灵动。
她头顶扎着两个圆润的小揪揪,奔跑时轻轻晃动,像只蹦跳嬉闹的小白兔。小跑到谢征身前,她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腿,仰着软糯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唤:“姑父,吃饭啦。”
谢征放下笔墨,俯身将她轻柔抱起。小丫头伸手揪着他的胡须,嘟囔道:“姑父的胡子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