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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言的那处小院,是那年秋日买下的。
说是宅邸,不过是城南甜水井胡同里一座朴素的两进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南角辟着灶房,灶前一口老井静静立着,烟火格局规整妥当。只是院墙上爬着细密裂纹,墙头青瓦残缺数片,院内青砖地经年潮湿,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落脚之上,微滑微凉。
可林墨言偏偏喜欢。他说这院子满是人间烟火,踏入院门,心底便生出稳稳的踏实。
往后几日,他细细修葺院落,补瓦固墙,铲净阶前青苔,又从城南市集精心挑了一株桂花树苗。树苗根系扎实,枝叶青翠鲜亮,一眼便是上好的长势,被他稳稳栽在院中,静待来日花香满庭。
宅子过户那日,林墨言特意告了一日假。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干净朴素,衬得人温润端正。衙门之内,他提笔落字,在房契上按下沉实的指印。
这份房契是谢征托人核验妥当的,房价亦是谢征从中周旋敲定,处处周全。林墨言心中满是感念,执意要请谢征饮酒答谢,却被对方笑着婉拒:“等你成亲大喜之日,再痛饮不迟。”
林墨言将崭新的房契妥帖揣入怀中,迈步走出衙门。秋日暖阳倾落,融融暖意裹遍周身。他立在高高的石阶上,抬眸望向天际,长空澄澈如洗,流云缱绻舒展,悠悠自东向西缓缓游走。他深吸一口清朗的秋风,步履轻快,径直往知新堂走去。
此时的知新堂内,宁娘正立在柜台后,细心整理新到的书卷。门檐铜铃轻响,清脆入耳,她抬首抬眸,便见林墨言立在店门口。
他脸上挂着笑意,却不同于往日温和浅淡的从容笑意,那是一种从心底满溢出来、再也按捺不住的欢喜,明亮又炙热。
林墨言缓步走入店内,从怀中取出房契,轻轻展开,平铺在木质柜台上。纸面崭新光洁,墨迹已然干透,“甜水井胡同十七号”几个字工整端正,一旁落着他的姓名,圆圆的朱红指印鲜亮夺目,恰似一颗温润红豆,赤诚真切。
“宁娘,我买下宅子了。”
他的声线微微发颤,眉眼间的笑意却安稳笃定,字字真挚:“往后在京城,我有家了。”
宁娘垂眸凝望着那张薄薄的房契,久久未动。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凸起的朱红指印,纸面凹凸的纹路,轻轻硌着她的指尖,触感真切。她缓缓抬眼,望向眼前的少年。
秋阳落在他面颊上,染出淡淡的绯色,额间凝着一层细密薄汗,一双眼眸清亮透亮,盛着灼灼星光,干净又滚烫。宁娘心头一动,眉眼弯弯,唇角悄然扬起,抬手轻轻扶正了发间木簪。
“恭喜林公子。”
林墨言轻轻摇头,仔细折好房契,贴身收好。继而从宽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小布包,轻轻置于柜台之上,逐层解开。一支素银梅花簪静静卧在布上,簪身纤细雅致,簪头雕琢着一朵玲珑寒梅,花瓣薄如蝉翼,透过天光,几近通透。
他将银簪缓缓推至宁娘面前,沉稳的指尖,此刻竟微微轻颤。
“宁娘,我想娶你。”
宁娘凝眸望着那支清冷雅致的银簪,良久,才抬首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眼底澄澈坦荡,无半分犹豫,无丝毫试探,只剩满心笃定——那是思虑再三、尘埃落定,此生绝不动摇的赤诚与坚定。
她掌心轻轻贴在柜台之上,指尖微微泛白,心跳骤然失序,咚咚作响,如同有人在胸腔之内擂鼓,震得心神摇曳。
“你……你可想好了?”
“我已然思虑数月。”林墨言目光灼灼,字字恳切,“初遇你于知新堂,我便知你与众不同。后来知晓你是侯府小姐,我并非没有怯过,也曾自觉门第悬殊,配你不起。可我终究想通,情分从不在门第高低,只在心意赤诚。我心倾慕于你,你心亦有我,这便胜过世间所有浮华。”
温热的泪水骤然浸湿眼眶,顺着宁娘的脸颊缓缓滑落。她未曾抬手擦拭,任由泪珠淌至下颌,轻轻坠落在柜台上,晕开点点湿痕。她抬手拾起那支银簪,紧紧攥在掌心。簪头的梅花棱角微凉,硌着掌心,可那缕缕凉意之下,却是滚烫的暖意,直抵心底。
“我答应你。”
话音落定,林墨言眼眶瞬间泛红。他立在柜台前,唇瓣轻颤,指尖发抖,连身形都微微晃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似被温热的情绪哽住,出口的嗓音又轻又哑,宛如晚风拂过琴弦,细碎轻柔。
他数次深呼吸,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滚烫心绪,最终未发一言,只对着宁娘深深躬身,脊背弯得极深,额头几近触到微凉的柜台桌面。
那日黄昏,宁娘将那支梅花银簪带回了侯府。她未曾藏匿遮掩,径直去往灶房。
樊长玉正立于灶前掌勺,锅铲触碰铁锅,叮当作响,锅内菜肴滋滋冒油,烟火气融融。宁娘拄着拐杖,静静立在灶台边,将那支银簪轻轻放在干净的灶台上。
“姐姐,林墨言今日来提亲了。”
樊长玉手中锅铲骤然一顿,锅内热气袅袅升腾。她侧首先望向灶台上银光浅浅的发簪,再落眸看向身旁的妹妹。宁娘眼底泛红,唇角却噙着藏不住的温柔笑意。这抹笑意,樊长玉刻骨铭心——当年在青禾县西固巷的樊记肉铺前,她望着自家招牌,亦是这般满心期许、安稳知足的笑。
她放下锅铲,调小灶火,转身握住宁娘的双手,温声询问:“你应了?”
“嗯,我应了。”
樊长玉静静凝望着她,良久,眼底缓缓泛起红潮。她抬手轻柔拂去宁娘额前散落的碎发,那缕青丝乌黑亮泽,如绸缎般顺滑温润。
“我们阿宁,长大了。”
一句话落,宁娘眼眶再湿,泪水簌簌落下。她轻轻靠在姐姐肩头,拔下头上的木簪紧紧攥在掌心。樊长玉伸手拥住她,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动作温柔,一如儿时哄她入眠的模样。
灶膛星火灼灼,暖光映在二人身上,染得面颊一片暖红。锅内菜肴仍在滋滋作响,烟火绵长。谢征自书房踱步而来,立在灶房门口,静静望着相拥的姐妹二人,未曾上前打扰。
他瞥见灶台上的银簪,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熠熠生辉,微光流转。他倚在门框之上,唇角不自觉缓缓扬起,默然凝望片刻,才悄然转身离去,步履轻缓,满心成全。
自此往后,两家人便着手商议婚事细则。林墨言在京城无至亲长辈,樊大牛便主动担起男方家长的礼数,全权做主。
正堂之中,樊大牛端坐椅上,手执烟袋,静静听着林墨言细数往后的打算。林墨言将自已多年积蓄、日常开支、剩余银两、日后生计规划一一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坦荡诚恳,无半分隐瞒。
樊大牛听完全部言语,将烟袋锅在鞋底轻轻磕净,沉声道:“行,踏实实在,我闺女交给你,我放心。”
林墨言郑重躬身行礼。这一拜,不及那日提亲深重,却愈发沉稳坚定,满是赤诚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