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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英国文坛的大变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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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已经预想到了主编在电话那头意气风发的笑声,夸讚自己这把匕首是如何完美地完成了收尾的刺杀,彻底戳破了北原岩的泡沫。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可桌上的座机电话始终像死了一样安静。

就在阿利斯泰尔微皱起眉头,怀疑是不是通讯线路出了问题时,书房角落的传真机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滴”音,绿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阿利斯泰尔闻言,连忙走了过去。

伴隨著细碎的机械摩擦声,一张散发著化学油墨味的热敏纸被缓慢吐出。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排版部发来的、请自己確认的校对样稿。

然而,就在目光落下的那一瞬间,阿利斯泰尔端著威士忌的手猛地一抖,嘴角的弧度瞬间僵死了。

纸上没有任何关於排版的批註。

只有寥寥几行冰冷的打字机字体,最上方,赫然印著报社人事处与財务部联合下发的猩红印章。

“致阿利斯泰尔先生:基於近期版面战略的紧急调整及內部评估,经慎重考虑,报社决定终止与您的合作。您的专栏自即日起无限期停更,解约立即生效。

尾款將於月底结清。此致。”

没有任何婉转的客套,甚至没有一句虚偽的“感谢您多年的付出”。

纸面的尽头,只有两枚红得刺眼的、代表著冰冷程序的部门公章。

阿利斯泰尔死死盯著热敏纸,足足看了十秒钟。

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让他的大脑產生了一阵严重的眩晕。

自己这是————被开除了!

被自己效力了二十年、就在今天早上还把自己奉为上宾的报社,像扫地出门的流浪狗一样给一脚踢开了!

“这他妈是在开什么玩笑!”

阿利斯泰尔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剧烈,手腕重重磕在了酒杯上。

昂贵的威士忌瞬间翻倒,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实木桌面四处蔓延。

但他此时完全顾不上这些,一把抓起座机听筒,用发抖的手指急促地戳著主编办公室的直线號码。

嘟————嘟————咔噠。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股仿佛大厦將倾般的嘈杂声如海啸般涌出了听筒,这是排版车间的机械轰鸣声、几部电话同时疯狂响起的刺耳铃声,以及有人声嘶力竭大吼“把头版撤下来”的咆哮。

紧接著,是主编那极其暴躁、甚至带著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吼:“我说了现在谁也不见!还有什么事!”

“是我!阿利斯泰尔!”

阿利斯泰尔死死攥著听筒,声音因为急怒而彻底走形道:“这份见鬼的传真是怎么回事!今天早上可是你亲口授意我开足火力的!”

“你说报社需要我打响这討伐的最后一枪!现在我把最完美的两千字长文交上去了,你居然让人给我发解约书!”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隨后,主编爆发出一阵有些神经质的冷笑。

“完美的两千字”

主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在咬牙切齿地咀嚼这几个字,“阿利斯泰尔,因为外面已经彻底变天了!你那两千字的废话如果明天见了报,全伦敦的读者会把我们报社的大楼给活活拆了!”

“你在发什么疯”

阿利斯泰尔的呼吸急促起来,连忙说道:“外面那些不过是营销造出来的假象!”

“我们是舰队街,我们才是定义什么是好书的人!我们想让它是垃圾,它就只能是垃圾!你早上明明说————”

“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

主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粗暴地撕下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体面的偽装。

“收起你那套自欺欺人的文人傲慢吧!去看看窗外!”

“从下午开始,全伦敦的连锁书店已经被挤瘫痪了!街头巷尾,每一个刚刚合上那本书的人都在红著眼眶发抖!”

“这不是什么见鬼的商业泡沫,这是一部他妈的、能把人的灵魂直接按在地上摩擦的旷世巨著!”

阿利斯泰尔闻言,瞳孔猛地收缩,但他仍死鸭子嘴硬道:“那又怎么样!

总会有爭议的,只要我们坚持咬定它敘事鬆散————”

“够了!別再念你那些闭著眼睛瞎编出来的陈词滥调了!”

主编厉声说道:“报社需要你衝锋陷阵去咬人的时候,你是我们最锋利的猎犬。”

“但报社绝不需要一个拉著整个报馆一起去送死的蠢货!”

“你这是卸磨杀驴!”

阿利斯泰尔彻底明白报社已经拋弃了自己,顿时绝望地怒吼道:“是你们让我別去管书的內容,直接开骂的!”

“不,这叫断尾求生。”

主编的语气突然平静了下来,却透著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现实与残忍,“为了保全这家百年报纸的公信力,明天早上我们的头版必须全面倒戈,必须用最华丽的辞藻去讚美这部神作。”

“但公眾不是傻子,舰队街之前骂得那么凶,现在突然变脸,总得有人出来平息大眾的怒火。总得有一个顽固、傲慢、为了博眼球连书都不看就大放厥词”的丑角,来承担这所有的罪名。”

听到这里,阿利斯泰尔仿佛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之前骂北原岩骂得最凶,你的名气最大,所以————”

主编在电话那头髮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嘆息道:“用你的脑袋去祭旗,去证明报社拨乱反正”的诚意,是最划算的买卖。再见了,阿利斯泰尔。”

嘟嘟嘟电话掛断了。

单调的电子忙音从听筒里传来。

阿利斯泰尔手指一松,听筒顺著电话线滑落,在半空中无力地摇晃著。

他整个人跌坐回皮椅里。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悬在半空的听筒溢出的微弱忙音,以及窗外连绵的冷雨。

阿利斯泰尔的视线木然地下移,看著桌面上並排摆著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他十几分钟前写下的、两千字的批判稿。

右边,是报社刚刚发来的、不到一百字的辞退函。

在这二十年里,阿利斯泰尔一直以为自己是操控舆论的无冕之王,但实际上。

自己从来不是握笔的手,只是那支隨时可以被折断的笔。

当自己的刻薄能迎合风向时,自己就会被推上台前。

当自己的傲慢即將连累报社沦为笑柄时,就会被毫不犹豫的拋弃。

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眼眶乾涩得发疼。

难堪与荒谬將他逐渐掏空。

发售日次日。

清晨,伦敦的天亮了。

带著新鲜油墨气味的早报,被整捆整捆地拋在了街头的每一个报摊前。

上班族们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投下硬幣,拿起一份报纸。

然后,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把重磅炸弹一般,整个伦敦的地铁车厢、

街角咖啡馆和写字楼的茶水间里,爆发出了一种极其统一且不可遏制的反应。

剧烈的笑声,一阵极其荒诞、充满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戏謔的狂笑。

因为在这个阴冷的初夏早晨,伦敦的读者们见证了一场堪称当代传媒史上最厚顏无耻的喜剧。

那些在过去几天里被媒体的狂轰滥炸搞得心烦意乱的市民们,此刻正站在街头、坐在车厢里,神情古怪地举著手里的报纸。

很多人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退回书报亭去確认今天到底是不是愚人节,或者核对报纸页眉上的日期。

伴隨他们把昨天和今天的同一份报纸並排放在一起时,一个滑稽得令人髮指的画面出现在眾人眼前。

昨天的头版標题,某家向来自詡底蕴深厚的老牌大报,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字里行间透著高高在上的刻薄:《抵制毫无底蕴的东方商业写手:为什么三大出版社的豪赌註定失败》。

而今天,同一家报纸,同一个版面位置,甚至连排版车间的加粗黑体字號都没捨得换,赫然印著:《灵魂的震颤:北原岩与《別让我走》,一场触及欧洲文学天花板的旷世奇蹟》。

同一家报社、同一个版面、同一种字体。

中间仅仅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就从歇斯底里的“抵制”,到顶礼膜拜的“震颤”。

从踩在脚底的“毫无底蕴”,到捧上神坛的“旷世奇蹟”。

在拥挤的早高峰地铁里,一个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將昨天和今天的报纸並排举在半空中。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模仿著bbc播音员那种字正腔圆、拿腔拿调的英伦贵族口音,对著身旁的妻子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两天的標题。

念完之后,他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著,周围所有听到的乘客都跟著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在金融城某家律师事务所的茶水间里,群嘲的氛围同样在蔓延。

几名年轻律师將两份报纸平摊在桌上,指著那仅仅相隔二十四小时的出版日期,轻笑著连连摇头。

“看看舰队街的风骨”。

有人端著咖啡打趣道:“昨天还在为了欧洲正统文学拔剑决斗,今天天一亮,就已经跪在北原岩的脚边了。”

“你得佩服这位老兄的颈椎。”

另一人翻到了文化版內页,指著同一个专栏作家的署名嘖嘖称奇道:“三天前写的標题是十四天的闹剧”,今天在同一个位置改成了天才的十四日”。

这么急的转弯,居然没扭断他的脖子。”

类似的场景,在这个早晨的伦敦隨处可见。

在没有网际网路的1990年,英国人骨子里的毒舌与幽默,通过最原始的办公设备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整个上午,伦敦各大公司的传真机都在疯狂吐纸。

有人將两天的报纸头版剪下来拼在一起,复印了成千上万份。

在这些复印件的空白处,写满了匿名上班族的辛辣嘲讽:“建议舰队街以后的书评加上24小时保质期。”

“他们变脸的速度,比伦敦的阵雨还要快。”

这些笑声里没有愤怒。

因为愤怒,意味著你还在乎对方的立场,还承认对方是值得辩驳的对手。

这是一种比愤怒更加致命、也更加冰冷的东西,鄙夷。

一种“你们连被我认真对待的资格都彻底失去了”的、无可挽回的鄙夷。

那些试图通过连夜撤版、厚顏无耻地调转枪口来“追上风向”的报社头目们,不仅没有换来读者的体谅,反而迎来了比坚持错误立场还要悽惨百倍的下场。

他们彻底沦为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每当未来有人提起“舰队街的公信力”时,就会被无情拉出来反覆鞭尸的旷世笑料。

而在所有这些喧囂的群嘲最深处,在媒体滑稽且丑陋的变脸背后。

《別让我走》始终安安静静地、不受任何外界癲狂影响地存在著。

它不需要舰队街昨天的批评,正如它根本不在乎舰队街今天的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