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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来俊臣升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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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升官后的来俊臣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家眷,只有马鞍后面绑着一个破旧的皮囊,里面装着几卷案牍。他的身形瘦小,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上去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而不是一个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酷吏。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褐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一种幽冷的、像是蛇眼一样的光芒。

他下马直接进了宫。这一夜,通天宫的暖阁里灯火通明,女皇和她的洛阳令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没有记录,没有旁听,连上官婉儿都被打发了出去。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暖阁里谈了什么,但从来俊臣走出宫门时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得到了一张足够大的捕网——大到足以笼罩洛阳城中任何一座豪门大宅。

第二天,他没有去洛阳令的衙门报到,没有召集属官训话,没有整顿衙役。他只做了一件事——打开洛阳令官署后院那间尘封已久的库房,取出了他三年前离任时封存的一批案牍。那些案牍上落满了灰尘,封条已经泛黄,但每一卷都保存得完好无损。那是他积累了二十年的东西——洛阳城中每一个官员、每一个豪族、每一个商人、每一个和朝堂有瓜葛的人的秘密。谁贪污过,谁受贿过,谁和庐陵王暗中通过信,谁在私下里对女皇有不敬之辞,谁的家族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丑事。这些信息被他分门别类,编成了一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索引。他用了二十年时间编织的这张网覆盖了洛阳城中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密密麻麻,环环相扣。他回到洛阳的第一天晚上,就从中挑出了一份名单。

洛阳的秋天来得格外早。立秋刚过没几天,城外的梧桐就开始落叶了。枯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在洛阳城的街道上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用枯骨敲击地面。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领,走路低着头,脚步匆匆。往年秋天,洛阳人喜欢到城外的白马寺去赏桂花,到龙门去登高望远,到洛水边去放河灯。但今年秋天,没有人有这份闲心了。辽东在打仗,国库在吃紧,城门口贴满了征粮的告示,粮价一天比一天高,街头巷尾到处是拖家带口的辽东流民。而这些还不是最让人害怕的。最让人害怕的是——来俊臣回来了。

洛阳人还没有从“来俊臣回来了”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更大的震动就来了。就在来俊臣回京后的第三天夜里,洛阳城中一连发生了两桩大事,像是两声惊雷在头顶炸开,把整座城池炸得鸦雀无声。

第一桩大事发生在太仆寺少卿徐府。

太仆寺少卿徐敬言,是三朝老臣,太宗朝入仕,高宗朝做到太仆寺丞,武周朝升至少卿。他为官四十余年,清廉自守,家无余财。他家的宅子在洛阳城东的永通坊,不大,三进院子,院墙上的青砖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徐敬言只有一个女儿,远嫁江南,夫人早年过世。他独居在宅子里,每日上朝下朝,读书种花,日子过得像个隐士。洛阳官场上没有人讨厌他,也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他是那种混在人群里绝对不起眼的好人——不好大喜功,不攀附权贵,不参与党争,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一摊子事,不挡任何人的路,也不靠任何人的肩膀。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家被抄了。

抄家的不是洛阳令的衙役,而是由来俊臣亲自指挥的、从禁军中临时抽调的一队士卒。禁军抄家,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钦案”——皇帝亲自关注的案件。

火把照亮了整条永通坊的巷子。徐府的大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片飞出去老远。徐敬言从睡梦中被惊醒,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就被闯进卧室的士卒从床上拖了下来。他赤着脚,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被士卒粗暴地推到院子中央,按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满院子的火把照得他的脸惨白如纸,他满脸茫然,嘴唇哆嗦着,一直在问:“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是朝廷命官,你们凭什么抄我的家?”没有人回答他。士卒们只是面无表情地把守住各个出入口,不让他动,不让任何人进出。

来俊臣最后一个走进院子。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来串门的邻居。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房檐上扫过去,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扫过去,从正堂里供奉的先帝御赐匾额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被按在地上的徐敬言身上。他从袖子里缓缓抽出一卷文书,展开,用一种冷淡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始念。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凿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查太仆寺少卿徐敬言,私通契丹,暗输军械。罪证确凿,现依大周律,抄没家产,拘押候审。”

徐敬言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和恐惧,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然后他忽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那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冤枉——!!下官冤枉——!!下官从未通敌——从未——!下官连契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你们——你们——”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被两个士卒死死按住肩膀,脸被压在石板地上,嘴巴磕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来俊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士卒们进屋搜查。士卒们提着火把冲进了各个房间。片刻之后,东西被搬出来了——不是金银珠宝,徐敬言确实清廉,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搬出来的是几口木箱,箱子里装着整整齐齐的旧信件和旧账册,都是徐敬言在太仆寺任职期间经手的公文书信。来俊臣在火光下随意翻看了几封,从中抽出一封,当众展开。那是一封极普通的公文信,是当年太仆寺向辽东输送战马时与安东都护府的往来行文——白纸黑字,印着太仆寺的官印,签着徐敬言的名。

“这就是铁证。”来俊臣把信举过头顶,让院子里的所有士卒都能看到。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普通的公文,没有激昂,没有义愤,只有一种被刻意压平的冷漠。“战马是军械。徐敬言输送军械给安东都护府,安东都护府如今已落入契丹之手。这些战马,自然也就成了契丹人的坐骑。这不是通敌,什么是通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