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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通天元年,五月,营州军械库积压了三日的例行文书,被营州都督赵文翙像拂去灰尘般,随手甩给了肃立阶下的营州别将魏大。
这位营州都督揉着酸胀欲折的后腰,脸色蜡黄,眼袋浮肿,连站直身体都显得吃力——昨夜他连御三位契丹少女,直折腾到三更梆响方休。此刻,他两股战战,哪还有半分心思理会什么冰冷的铁器?
魏大躬身接过那卷轻飘飘的文书,手指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发颤。他带着几名心腹踏入军械库时,扑面而来的并非兵戈应有的凛冽寒光,而是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混杂着霉烂朽木与生涩铁锈的腐朽气味。
库房里光线昏暗,尘埃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魏大随手抓起一把横刀,刀身在光线下竟泛着一种病态的灰白,入手轻飘得如同柳枝。“横刀轻若柳枝,陌刀一砍即断,马槊短如烧火棍……”他低沉的喃喃自语在空旷死寂的库房里激起瘆人的回响。
魏大再检视箭镞,数量不足造册之半,箭头锈蚀钝化。那些号称能斩断马腿的陌刀更是骇人——刀刃与刀柄连接处布满蛛网般细密的裂纹,仿佛只需轻轻一碰便会粉身碎骨。最不堪的是那些明光铠,甲片轻薄如纸,魏大稍一用力,竟能轻易将其扭曲变形,轻飘飘的,丢在水里怕是真能浮起来!
“狗娘养的!”魏大低吼一声,铁拳狠狠砸在堆满劣质兵刃的木架上!“哐当”一声巨响,震落簌簌铁锈:“我们若用这等军械迎战契丹骑兵,无异于驱羊入虎口,万千兄弟的性命,都将化作齑粉!”
黄昏时分,都督府内堂灯火初上。
魏大带着那几件触目惊心的“证物”——轻飘飘的横刀、布满裂纹的陌刀、薄如纸片的甲片,匆匆赶回都督府,强闯内堂。
内堂里,赵文翙正半躺在软榻上,就着一位契丹少女莹白如玉的手啜饮参汤。这契丹女子低眉顺眼,动作轻柔,温顺得如同一只被豢养的狸猫。
魏大铠甲铿锵闯入时,她正用一方素绢帕子,细致地为赵文翙擦拭额角的虚汗,纤细的手指在他肥厚松弛的脖颈间似有若无地游移。
“大胆魏大!擅闯内堂,还敢手持利刃?你想造反不成?!”赵文翙被惊动,猛地坐起,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魏大手中那几件破烂。
“都督,事出紧急,军械库有鬼!”魏大单膝重重跪地,甲叶哗然作响。他将手中“兵器”高高举起,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这哪是杀敌的利刃?分明是糊弄鬼的破铜烂铁!横刀掺假,脆如陶片!陌刀裂纹遍布,一触即溃!箭镞十缺其七!铠甲薄如蝉翼!这分明是……是有人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自毁长城!”
赵文翙懒洋洋地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就为这点破事?清点军械,年年岁岁不都如此走个过场?也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搅扰本督清静?”他踱到魏大跟前,俯视着跪地的将领:“你可知神都洛阳,那天枢铜柱、天堂巨佛,耗尽了天下多少铜铁?边角料能流到你这营州军械库,已是天恩浩荡了!”他忽然眯起那双被酒色泡肿的眼睛,寒光乍现:“贪墨军资?嗯?你这是在质疑本都督眼瞎?还是在质疑梁王陛下督办军需不力?!”
话音未落,赵文翙手中的马鞭已如毒蛇般扬起!“啪!”一声凌厉的破空脆响!魏大黝黑刚毅的脸颊上,瞬间爆开两道刺目的血痕!鲜血顺着深刻的刀疤蜿蜒流下。
“末将不敢!只求都督明察秋毫,尽快核查军械……”魏大咬紧牙关,跪姿如山,任凭那沾着盐渍的鞭梢一次次抽打在旧疤新伤之上,血珠飞溅。他昂着头,目光灼灼:“这些军械若发到将士手中,一旦和契丹人开战,不知多少卢龙军兄弟会因这破烂枉送性命!后果……不堪设想啊都督!”
“核查?核查个屁!你这头冥顽不灵的倔驴!实话告诉你,如实上报也没用!这批新军械,是户部拨的款,工部督造,兵部经手,禁军、诸卫、天下各道边军用的,都一个鸟样!是朝廷从洛阳直接分拨下来的!懂吗?军国大事,轮得到你这小小的别将来置喙?!”他越说越气,鞭子抽得更狠,“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拖出去!重打三十军棍!让他长长记性!”
魏大被如狼似虎的亲兵拖了下去。很快,沉闷的军棍击打皮肉的声音和魏大压抑的闷哼便从院中传来。赵文翙这才觉得胸中恶气稍平,烦躁地挥挥手,命人唤来录事参军赵孤城:“去,按‘惯例’清点造册,正常上报!横竖今年也用不着这些破烂了,”他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瞥了眼身旁温顺的契丹少女,“契丹之患,指日可平!”
角落里,那两个始终如同影子般沉默、低着头的契丹侍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烛光摇曳的内堂,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第三日黄昏,暮色如凝固的血痂,沉沉覆盖营州。
“开城门——!”契丹酋首李尽忠的咆哮如同受伤的洪荒巨兽,震动整个城垣!
早已潜伏在营州西城门附近的契丹死士同时暴起!守军猝不及防,里应外合之下,沉重的门闩在轰然巨响中断裂!
城外,早已枕戈待旦的契丹铁骑,在低沉的牛角号声中,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黑色怒潮,汹涌澎湃地涌入这座不设防的雄城!火把被狠狠掷向堆积如山的粮车,“轰!”的一声闷响,干燥的豆秸遇火即燃,巨大的火舌贪婪蹿起,疯狂舔舐着邻近的木质建筑、箭楼、房舍……半边营州的夜空,被这残酷的血与火瞬间点燃!
饥饿的秃鹰在营州血色的夜空中狂舞盘旋。那面曾经高高飘扬、绣着斗大“赵”字的猩红大纛,此刻已被烈焰完全吞噬,在猎猎风中痛苦地扭曲、蜷缩,最终化为一片片带着余烬的焦黑残骸,飘散在浸透了鲜血与火焰的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