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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在绝对权力面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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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值房内,乔知之枯坐如朽木,已等了一夜。窗外天光熹微,他终于看见周利贞的身影踉跄着挪进院门。那身绿袍皱巴巴贴在身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如金纸,更骇人的是胸前衣襟一片深色湿痕,不知是汗是泪。

“正兄,那三封密信……送到御前了吗?可有旨意?”乔知之顿感不妙,猛地站起。

周利贞缓缓摊开手。掌心空空如也,唯有一道焦黑的灼痕,狰狞地烙印在皮肉之上。“中…中书省…已复核…无凭无据…按律销毁了…”他的声音微弱,如同游丝。

“中书省已复核,无凭无据……”乔知之喃喃念出这几个字来,眼中那点火星瞬间熄灭,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沉寂。两天两夜的煎熬,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他太累了,只想回去,哪怕只是片刻的昏睡。他与陈子昂,已然尽了人事。营州、幽州的万千生灵,如今,只能交付给那莫测的天命了。

归家的路,格外漫长。行至天津桥头,一阵狂烈的风毫无征兆地卷地而起!天津桥头悬挂的营州大捷露布被狂风猛地撕扯,“嗤啦”一声,营州半边鲜红的报捷文书被硬生生扯去,露出了底下早已褪色、被遗忘的永淳二年旧告示。那残破的纸页上,一行墨字如同凝固的黑色血泪,历史触目惊心:

“突厥陷妫州,屠民三万七千口”。

乔知之死死盯着那行字,自东汉时期开始,朝廷就持续向营州迁移山东青州、登州等地的农户,其人口规模远超妫州,估计不下三十万人,一旦营州城破,不知道会有多少士兵家眷和汉族民户遭殃!!腰间,少年骆十六临别相赠的那柄辽东燧石打磨的匕首,再也挂不住,“当啷”一声脆响,跌落冰冷的青砖地面,溅起几点微不可察的火星。

洛阳郊区,东方竞白。但这熹微的晨光,非但未能驱散笼罩在乔知之心头的沉沉阴霾,反而像一层冰冷的薄纱,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一种更深沉的绝望里。他踉跄着,撞开自家别院那扇沉重的榆木院门。门轴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呻吟,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瘆人。

乔知之步履蹒跚地徒步回家,模样十分狼狈。那身平日里浆洗得笔挺、象征着士人清誉的绿色补阙官袍,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袖口处蹭上了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昨夜在某个冰冷的角落长久倚靠留下的痕迹。他发髻松散,几缕凌乱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沉重的挫败感和忧虑,让往昔那份从容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失魂落魄的疲惫,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每一步都踏在虚浮的泥沼中。

铜匦投书,那寄托了他和陈子昂、胡大和骆十六还有营州几十万百姓最后一丝希望的孤注一掷,在武氏家族绝对的权力面前,终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被皇城夜色中无边的黑暗与冷漠吞噬了。

这种失败,不是简单的挫折,而是压垮信心和信仰的最后一根稻草,几乎碾碎了乔知之胸腔里那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他本来觉得凭借知匦使的职位,加上自己的智慧和熟悉的规则,也能为民请命,为国分忧,但现实告诉他,时代变了,在绝对权力面前,他的智慧和各种规矩不值一提。或许,唯有像陈子昂那般天不怕地不怕,才有可能突破这重重桎梏。

庭院深处,那方被晨露浸润得微凉的石桌旁,一袭青衫早已伫立多时,正是好兄弟陈子昂。

那天送罢骆十六,陈子昂并未即刻离开,而是转身踏入了清化客栈的门槛。

卯时三刻,晨雾如纱,将清化客栈笼得影影绰绰。陈子昂一身行头是连夜拾掇出的营州粮商模样:外罩半旧靛蓝绸衫,远看平平无奇,近观方见暗纹如蛛网般隐现经纬;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个鼓囊囊的麂皮算袋;拇指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油润沁亮,包浆厚重得能照出人影——分明是常年盘弄、行走风尘的老物件。活脱脱一个家底殷实、深谙世故又不显山露水的关外粮商。

他半遮住脸,自称骆十六,嗓音刻意压低,裹挟着辽东腔特有的沙砾感,径直走向柜台后那位眼袋浮肿的秋掌柜。

“劳驾,上房一间,清静些的。”陈子昂将一串沉甸甸,还带着体温的天授通宝轻轻搁在油腻的柜面上,指节顺势叩了叩那本卷了边的黄麻纸登记簿,“烦请掌柜的,将入住时辰……往前挪记一日。房钱,照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客栈正值早市喧嚣。秋掌柜,洛阳本地滚刀肉般的人物,四十上下,眼窝深陷如窟窿。闻言,他浑浊的眼珠在陈子昂脸上刮了一圈,最终死死钉在那串诱人的铜钱上。随后,闷声提笔,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一串蝇头小楷。

不过,落笔“骆十六”旁时,他腕子不着痕迹地一抖,添了道墨痕——形如半片碎裂的残玉,竟与他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佩纹路,如出一辙。

待到伙计王小二引着看房,陈子昂更无赘言。袖笼微动,“当啷啷”十枚黄澄澄的开元通宝已稳稳落入那少年掌心,钱币犹带袖中暖意。

“小兄弟辛苦,天气燥热,买碗酸梅汤去去火。”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却沉静如古井寒潭,不起微澜。

王小二,辽东大旱逃荒来洛阳的苦命娃,不过十五六,面皮蜡黄。骤然得了这抵他半月工钱的“横财”,惊得差点把铜钱撒了,旋即咧开嘴,露出两颗豁牙:“谢爷厚赏!”

诸事落定,陈子昂毫不拖泥带水,从后门离开。步出那扇吱呀呻吟的木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油车已幽灵般候在街角。车夫是个哑巴似的精悍汉子,见他出来,只下颌微不可察地一点。

陈子昂矮身钻入车厢,帘子垂落的刹那,脸上那层刻意经营的商贾圆融气,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唯余眉宇间一抹刀锋般的冷冽霜色。车轮辘辘,碾过尚沾夜露的青石板,载着他没入初升的、带着凉意的晨光里,直向清化坊深处的上柱国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