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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田边走边指指点点:“这里到时候建五六个沤池,这里建三个抄纸槽,烘墙立在这儿。正好我打算引几条水渠进来,这儿加开一条,到时候用来沤麻。”
洛老板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掠过那片开阔的荒地,又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笑道:“你是早有打算开造纸坊吧?公里公道说,这位置选的好。以前跑过南边,我可是见过的,沤麻那味道简直臭得要命。这里远离村子,断不会惹来纠纷,田小友走一步看三步,佩服!”
禾田心下哂笑,觉得这夸奖有点言过其实,想脸红来着,奈何脸皮太厚,硬是没能红起来,于是便欣然笑纳了这份“名不副实”的称赞。
她抬手拂去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坦然:“洛老板过奖了,我不过是把能赚钱的营生,提前都想了一遍而已。具体实施起来才是最繁琐的,没有一个坚强的团队打配合,单凭一两个人的力量,难成气候。”
禾田随手捡起来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着。
木棍划过泥土,发出沙沙的轻响,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线条。
她一边画一边说:“长久之计,这里得安个水碓,节省人力。我记得孙叔他家老爷子会编织活儿,回头请他给做两张竹帘。晒杆准备两种,六尺左右用来挂草纸,竹子的话,选老竹,粗细约一寸二左右,竹节少,要彻底干透。太细的话容易弯折,太粗的话太笨重。没有竹子,就换成柳木、杨木。只一样,杆子一定要打磨光滑,免得勾破湿纸。晾晒的架子高五六尺,离地通风,避免纸张受潮。”
“这里就设压纸台。台高离地一尺半,要方便排水,底座四周留出排水沟来。台面长四尺半,宽一尺八,板子厚度三寸,选整块的杉木或栎木,防止变形压坏纸张。压尺比台面略短,方形,截面宽三寸六,厚两寸四,材料一定要干透,光滑无毛刺,首选榆木、栎木这种老硬木。使用压尺的时候,尺子与湿纸之间必须隔一层席子,目的是防止压痕留在纸上。压榨时间夏天大概一晚上,冬天一天。压完后,纸垛变成硬纸砖,这时才能揭纸,上晾杆晾晒。”
洛老板听得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惊叹。
他仿佛看见了那水碓在溪流边吱呀转动,看见了竹帘在浆水中轻轻一荡,看见了湿纸一张张叠起如砖,看见了晾杆上白纸翻飞如蝶。
他抚掌道:“经你这么一说道,倒让我想起从前到南边跑生意的情景了。小友连这桩生意都懂得,委实出人意料。”
“纸上学来终觉浅,实际上这些活计原本就不难。”禾田谦虚道,将木棍随手丢开,“使用的原材料、流程,统共就那么多,成品好不好,全在操作细节里。咱们又不做精品纸,有的是机会试错,做出来的纸,糙好都能用。”
洛老板禁不住感慨道:“小友是洛某平生所见最有头脑的人。”
“嘘——”禾田赶忙示意道,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话当着我的面随便夸,可别给人听见了,心生嫉妒。”
“你呀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洛老板哈哈大笑,笑声惊起远处田里的几只水鸟,它们振翅飞向蓝天,在白云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他焉能听不出禾田这一番详细讲解的用意?无非是在告诉他,所有的工序都没问题,这项合作业务尽管放心。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光胸中有丘壑掌握着诸多生财技艺,商务洽谈更是完胜一众只长年纪不长脑子的昂藏男儿。
他长年经营书铺,兼营售卖文房四宝,与卖纸的、造纸、印刷的都有所往来,对于行业上下游的生产经营多少有所了解。
在禾田的造纸大业中,他和他的“八斗书铺”其实也就占个末端销售的位置,而这个位置换成别人,也未必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