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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展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响得像撕布。
袁熙的手指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说了“遗命是祸根”的人。
他把那张纸举到与眉齐平的位置,目光扫过纸面,然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影子。
“父亲的字,诸位都认得。”
他说。
然后他提高了声音。
声音不高亢,不激昂,甚至没有什么起伏。
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堂上的梁柱里:
“大将军绍,临终遗命:长子谭,性刚而能断,历战有功,可继吾位,为大将军,督冀、青、幽、并、荆五州军事。”
最后一个字落下。
大堂里静了一瞬。
然后——
“哈哈哈哈!”
袁谭猛地抬起头,整张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眼睛里迸出的光几乎要烧起来。
他双手撑住案几,身子往前倾,肩膀剧烈地抖着,像是憋了七天七夜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父亲……父亲还是认我的!”
他声音发颤,一步跨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父亲不会——”
“不可能!”
另一声怒吼同时炸开。
袁尚一脚踹翻了身后的案几。
陶制的酒盏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残酒溅在他的孝服下摆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死死盯着袁熙,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不可能!父亲不会让他为大将军!”
“你说什么?”
袁谭猛地转头,脸上的狂喜瞬间变成了狰狞,“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可能!”
袁尚一步不退,手指直直戳向袁熙,“这遗命是假的!父亲死在襄阳城下,当时身边只有郭图、颜良、文丑等几个人!
遗命是谁记录的?是谁保管的?为什么七天前你不拿出来?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今天、等到我们都站在这儿了你才拿出来?!”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喊:
“袁熙!你告诉我,这遗命是谁写的?!”
大堂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一问沉了下去。
是啊。
为什么七天前不拿出来?
国丧第一天,讣告发出;
第二天,定谥;
第三天到第六天,吊唁;
第七天,下葬。
整整七天,袁熙一个字都没提。
他主丧,他定谥,他接待使者,他安排一切——
他手里握着这道遗命,握了七天,一声不吭。
直到今天。
直到国丧除,直到所有人都站好了位置,直到袁谭和袁尚都把自己摆在了“争”的那个位置上。
直到这时候,他才把这张纸拿出来。
袁谭也反应过来了。
他脸上的狂喜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下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他慢慢站直身子,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三弟。
“三弟……”
他声音很低,“不,袁尚。”
“大哥。”
袁熙依旧举着那封信,连手都没抖一下。
“你这是要造反不成?”
袁谭一字一顿地说。
这四个字说出口,堂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造反。
这两个字用在袁家三公子身上,用在大将军的灵位前,用在刚刚除丧的第一天——
这是要把亲兄弟往死路上逼。
可袁谭已经顾不上了。
他看见那道遗命了,他听见“长子谭”三个字了,那三个字在他耳朵里烧了整整一刻钟。
现在有人要把它夺走,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