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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天梯,如同一面巨大的照妖镜,将攀登者的心性、毅力、乃至毕生执念,赤裸裸地映照出来。玉石台阶之上,正上演着一幕幕光怪陆离、悲喜交加的众生相。
起初的两百阶,考验多以身体压力、幻象干扰、简单心性为主。不少内力深厚、心志还算坚定的,还能勉力支撑,向上攀爬。
但随着阶数升高,关卡开始变得越来越“奇葩”。
有的人踏上某一阶,眼前忽然出现金山银山、绝世秘籍、神兵利器的幻象,诱惑其停留或改变方向。心志不坚或贪念过重者,往往沉迷其中,久久无法自拔,最终被阵法判定失败,光芒一闪,给送下天梯。
有的人则陷入无尽的黑暗迷宫或刀山火海的幻境,恐惧被无限放大,惊叫哭嚎,丑态百出,同样逃不过淘汰的命运。
还有的,每上一阶,耳边就响起不同的声音,有至亲的哭诉哀求,也有仇敌的讥讽嘲笑,亦或是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低语……这些声音直击心神,若不能守住灵台清明,很容易心神失守。
天梯之上,时不时就有光芒闪烁,伴随着一个个身影被抛飞下来,如同下饺子一般。起初熙熙攘攘的攀登大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员”。
当然,也有表现出色者。
郭靖凭借其磐石般的心志,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极其稳健。幻象惑不动他,魔音扰不乱他,压力虽大,却被他以强横的体魄和坚毅的韧性生生扛住了。他速度不快,却很稳,不知不觉已越过五百阶。
黄蓉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她聪明绝顶,悟性奇高,往往能在关卡降临的瞬间,便窥破其中关键。面对幻象迷宫,她能迅速找出生门;面对魔音灌耳,她能以巧妙的音律知识加以屏蔽或引导;对于一些考验应变和智慧的机关关卡,她更是如鱼得水,解决得又快又漂亮。她的攀登过程,更像是一场充满趣味的游戏,虽然也偶有惊险,但总体显得游刃有余。
穆念慈,正如李子轩所料,走得异常平稳和从容。她心性纯善坚韧,目标明确,再加上李天麟和李秋水事先的点拨和针对性训练,让她对天梯的许多考验方式都有了心理准备和应对策略。她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很踏实,仿佛不是在接受残酷的考验,而是在进行一场心灵的修行与洗礼。
而几位绝顶高手的表现,则各有不同,也更引人注目。
洪七公天性豁达,游戏人间,对许多外物看得很开。金山银山在他眼里不如一只叫花鸡;绝世武功的诱惑也大不过对美食的追求。他凭借着一颗赤子之心和深厚的功力,嘻嘻哈哈,骂骂咧咧,居然也磕磕绊绊地闯过了无数关卡,虽然速度不快,但胜在心态好,韧性足。
段智兴佛法精深,慈悲为怀。幻象于他如镜花水月;魔音于他如清风过耳。他以佛法化解心中执念,以纯阳内力抵御外在压力,走得也是平稳而坚定。
黄药师则凭借其超绝的智慧,以巧破力,找到关卡中的“生门”或“阵眼”,往往用最省力的方式通过。他的攀登显得优雅而高效,充满了一种智者的从容。只是,他那孤高的性子和内心深处对亡妻的思念与愧疚,是否会在更高阶的拷问中成为阻碍,尚未可知。
最令人唏嘘的,莫过于王重阳。
这位公认的天下第一,创立全真的一代宗师,在前八百阶,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他道心坚定,面对种种幻象魔音,皆以强大的修为一一化解,他步伐稳健,速度比其他人都要快上一线。
然而,当他踏足第九百阶时,异变陡生!
这一关,名为“问情”。
王重阳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不再是昆仑山的云雾阶梯,而是变成了终南山下,一座清幽的古墓之前。月光如水,洒在墓前一个白衣如雪、清冷如仙的女子身上。
正是林朝英!不是如今在天武宗内气质清冷但已释然的林朝英,而是当年那个与情深似海,却又因种种误会而最终错过的林朝英。
幻象中的林朝英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爱恋,有幽怨,有不甘,也有决绝。她朱唇轻启,声音如同来自遥远的过去:
“重阳……若时光倒流,抛开那些所谓的责任、道义、天下苍生……你,可愿与我携手归隐,不问世事,只做一对寻常的江湖眷侣?”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王重阳内心最深处,那里有道隐藏了数十年,连他自己都在刻意忽略的那道伤疤!
刹那间,王重阳那古井无波的道心,剧烈地震荡起来!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拂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愿意吗?他一生追求武道极致,以抗金救国、弘扬正道为己任,创立全真教,教化万民。在他的人生信条里,个人的情爱,似乎总是要让位于家国大义和肩上的责任。
可是,在这只有内心拷问的面前,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理由,突然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看到了幻象中林朝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期待和深藏的悲伤。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幻象,是天梯的考验。但情感的洪流,却在这一刻冲垮了他精心构筑了数十年的堤坝。
愧疚、遗憾、不舍、乃至一丝迟来的悔意……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道心。
他的道,是兼济天下的大道,但这大道之中,是否也包含了对至爱之人的亏欠与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