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妆(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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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有。眼中始终干涩,心中……也再难起波澜。”她扯了扯嘴角,“你的胭脂,很有用。‘梨花带雨’,果然让我再无泪可流。我成了最合格的和亲公主,最冷静隐忍的王后,最终,也成了最铁腕无情的摄政太后。我将王庭的权力牢牢握在手中,那些曾经轻视我、欺辱我、企图将我母子吞噬的人,都匍匐在了我的脚下。我甚至推行了几项改革,废除了几个部族中陈腐血腥的旧规……看起来,我做到了当年想做的,甚至,做得更多,更好。”

她的语气,并无多少自得,反而透着一股深重的、浸入骨髓的疲惫,如同跋涉了万里沙漠,终于找到绿洲,却发现那泉水也是咸涩的。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紧紧盯住胭脂娘子,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到答案,或是确认某种可怕的猜想,“我也再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春日草原上,野花成海,姹紫嫣红,美得惊心动魄,可我看着,只觉得那是颜色,嗅不到香气;冬夜毡帐里,牛粪火燃得熊熊,所有人都说温暖,可我靠近,只觉得那是光与热,触不到‘暖’的感觉;我看着孙儿蹒跚学步,咯咯笑闹,心中一片漠然,像是在看别人的孩子;听到来自中原的商队说起长安旧事,说起某处宫殿翻新,某条坊巷改名,亦无丝毫涟漪。我就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老、布满斑点、却依旧稳稳握着权柄的手,“就像一具完美的傀儡,照着‘坚强’、‘理智’、‘威严’的模子行动、说话、裁决,内里却早已荒芜成一片冻土,寸草不生,连回声都没有。”

她将一直紧握的左手摊开,掌心赫然是三十年前那个扁平的白色贝盒。盒子已极旧,边缘磨损得露出了贝母本身的纹理,颜色也变得黯淡,却依旧洁净,仿佛被摩挲过无数次。

“如今,”太后将贝盒轻轻放在妆台上,推向胭脂娘子,那双执掌生杀予夺、曾让无数人战栗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泄露了主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我大限将至。太医说,不过是这一二年的事了。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在闭眼之前……再流一次泪。”

她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如同当年那个玄衣少女:

“请娘子,将我的眼泪还给我。无论……要付出何种代价。”

室内一片寂静。窗外的麻雀不知何时飞走了,阳光静静地流淌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贝盒上岁月的痕迹。更漏的水滴声,滴滴答答,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半面屏住了呼吸,右眼紧紧盯着那个旧贝盒,左眼沉静之下,亦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胭脂娘子没有去碰那个贝盒。她看着眼前这位权倾一方、却满目苍凉孤寂的老妇人,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从她银灰的头发,移到她深刻的皱纹,再落到她干涸的眼眸,和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太后,”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这盒胭脂,我从未放入过‘封尘’之粉。”

太后猛地睁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球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当年我挑出,示意放入玉臼的,只是寻常的珍珠粉,混了些安神的合欢花末。那日我最后用银簪挑入的,也并非岩芯粉,不过是些陈年的藕粉,用以定形,使其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胭脂娘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寒冰相击,“太后手中的‘梨花带雨’,自始至终,都只是一盒掺了珍珠粉和藕粉的普通面脂,或许有些清凉镇定的微效,但绝无……封泪锁情之能。”

“不可能!”太后骤然站起,动作之猛,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汤淋漓在妆台上,她也浑然不觉。她双手撑住妆台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瞪着胭脂娘子,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刺穿,“你胡说!我用了之后,明明再也没有哭过!明明再也感觉不到……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若非这胭脂之力,我如何能熬过那三十年?!如何能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一种信仰崩塌的恐慌而尖锐变形,属于太后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苍老的、固执的、不愿面对真相的灵魂在嘶喊。

“那是因为,”胭脂娘子的目光直直看入她眼底,仿佛要看到灵魂最深处,那被层层铠甲包裹、早已自我遗忘的角落,“从你决定来求这盒胭脂的那一刻起,从你紧紧握住它、告诉自己‘从此不哭,从此无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为自己戴上了最牢固的枷锁,砌起了最坚硬的心墙。”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砸在太后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不是胭脂封住了你的泪,是你自己选择了坚强,选择了将所有的软弱、悲伤、眷恋、恐惧,连同那些可能让你落泪的温暖、悸动、欢欣,一同深深埋藏、封锁、乃至……遗忘。你用它作为一场仪式,一个象征,完成了对自己的告诫与重塑。你在心里对自己说:‘看,我用了这胭脂,从此我便不会哭了,我便没有弱点了,我便能承担一切了。’”

太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全靠扶着妆台才站稳。她脸上血色尽褪,皱纹在瞬间似乎更深了,像是干涸的土地猛然龟裂。那双锐利了三十年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冰封了三十年的堤坝,仿佛在无声地、剧烈地碎裂,崩塌。她能听到那轰然巨响,在自己灵魂深处回荡。

“是我……自己?”她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是我……选择了不哭?选择了感受不到?选择了……变成现在这样?”

“是。”胭脂娘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胭脂不过是面镜子,照出你心中所执。你执意坚强,它便映出坚强;你渴望无泪,它便成全无泪。只是这坚强的代价,便是将柔软的部分一同割舍、埋葬。你用它作为理由,说服自己摒弃了所有属于‘人’的脆弱与感性,将自己锻造成了一柄纯粹为了生存和权力而存在的‘利器’。如今你看似拥有一切,威权在握,却内心空空如也,连为自己逝去的年华、情感、乃至这具躯壳即将到来的终结,落一滴真实的泪,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