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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镀金牢笼
韩非微微一笑:“这么说就太客气了。我们有自知之明。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盛达的谈判团队早就找上门了。”
吴文辉再度露出微笑,摇了摇头。韩非心想,吴文辉脸上的微笑並不是觉得自己说了件蠢事而露出的怯懦微笑,而是卸下武装的迷人微笑,意思是:“被你抓到了,老兄。”
这可是他这种对胜利习以为常的人所给出的华丽祝贺。
“那咱们就不聊这个。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要说服你。我又不是盛达的员工,我是起点的创始人。我来找你,也不是因为陈天骄让我来,是因为我自己想来。冬粉味道怎么样”
韩非咬著筷子:“好吃到想搬家。”
吴文辉哈哈大笑:“我觉得咱们俩其实挺像的,都是在自己那块地里种別人看不上的庄稼,还总担心哪天一场冰雹下来,颗粒无收。”
“嗯,更担心有人直接来刨地。就像今天那帮人,连根拔。”
“起点去年也被人扒过根。那时候我们刚收费,有人专门写程序批量註册帐號,把我们的付费章节扒下来到处发。我们连夜改代码,第二天又被人破。来回折腾了三个月,差点把伺服器都烧了。”
“最后是什么扛住的”韩非拍了拍烟盒,拍出两根烟,递一根给吴文辉。
“不是靠技术。”吴文辉笑说,接过了烟,“我平时很少抽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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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韩非说,拿出打火机。
“我们改代码,他们破代码;我们加防火墙,他们找新漏洞。那三个月,我天天睡在伺服器旁边,耳朵里全是风扇的轰鸣声,做梦都在想对方下一招会打在哪里。”吴文辉说,將烟凑上打火机,小心翼翼吸了一口,“后来我突然就想明白了。他们扒走的那些章节,是已经付费的,他们发到別处的,是读者已经看过的。真正扛住的,是那些愿意等的人。”
“愿意等”
“嗯,我们每次被扒,系统就要瘫痪几个小时。在那几个小时里,论坛上全是骂我们的帖子。但骂完之后,总有人在最后补一句:修好了叫我,我还等著看下一章呢。”韩社长,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才真正確定,我们做的这件事,不是我们几个人在扛,是那些愿意付钱的读者,用他们的耐心和信任,帮我们扛过去的。”
韩非缓缓点头。他看见吴文辉开始放鬆下来。一个人若是很久没有遇到能听懂自己说话的人,一碰到就会说个不停,这是人的本性。
“所以后来我定了一个规矩,”吴文辉说,“那就是在任何时候,优先保付费用户的体验。伺服器崩了,先保证已订阅的用户能正常看,章节被扒了,第一时间给付费用户补推送。至於那些来偷的、来抄的......就让他们抄。他们能抄走文字,抄不走读者等更新的那份心。”
“说得好。”韩非说,朝天花板的风扇呼出一口烟。风扇转得很慢,许多苍蝇停在上面兜风。“就像那些摊子被砸了,但还是愿意继续卖我们杂誌的报刊亭老板,那些系统崩了还愿意等我们修好的付费用户,还有那些被骂成垃圾”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的作者。对我们来说,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对,青鸟和起点,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吴文辉若有所思地吸了几口气,“我们把那些被主流文坛瞧不上的故事刨出来,洗乾净了放到愿意看的人面前。你们那条路更难。手机屏幕小,用户停留时间短,很难建立社区。但你们也有我们比不了的优势,青鸟的推送是主动的,用户是被动接收的。你们只要在合適的时间,推一个对的故事,他点开就看了。起点更多的还是靠用户自己来搜索选择。”
两人坐在椅子上,静默不语,聆听城市发出的嗡嗡声,看著烟雾繚绕,裊裊上升。
“你在想事情。”韩非说。
“嗯,陈总確实提到过青鸟..
”
“你对这种事有什么想法”韩非问,看著吴文辉。
“我在想,如果盛达真把起点收走了,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半夜出来请人吃冬粉,吴文辉说,露出苦笑。
“你怕被关进笼子里”
吴文辉脸上的苦笑更大了:“是怕笼子太大,我却还以为自己在天上飞。”
“这个我懂。青鸟刚活过来那几天,我看著帐户上的钱,高兴之余还有些害怕,怕这些钱把我们惯坏了,为了赚钱就去写一些更烂的东西,更怕哪天醒过来发现读者不认我们了。
“”
“那你觉得青鸟最值钱的是什么”
“是写出《借种》、《守活寡》那样的作者。他们写出的东西是靠生活磨出来的,而不是靠我们培养。那种作者拿钱砸不来,拿流量也推不出。我们只是刚好挖到了。”
“起点也一样。”吴文辉说,“不过我们的作者更像是养出来的。我们花了將近两年,才让第一批作者相信写网文真能养家餬口。”
“所以呢”韩非说,將烟按熄在菸灰缸里,“你觉得盛达懂这个吗”
“陈总懂资本。他......”吴文辉吸了口烟。韩非突然想到,通常做出这种话说到一半吸菸的举动,是因为需要时间思考。“他看起点,看到的是版权库、版权衍生和游戏改编。他看青鸟,看到的可能是移动端入口、用户数据,还有支付通道。他看的东西都对,但..
“但他不看人。”韩非说。
吴文辉沉思片刻。“所以我才来见你。”吴文辉看著韩非,脸上露出些许茫然的神情,仿佛是在求救,“我想知道,一个跟我一样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会怎么选择”
韩非抚摸著下巴。他尚未完全判定吴文辉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已察觉到吴文辉来找他的真实目的十分复杂。除了替盛达传递“兴趣信號”,吴文辉更想在自己人生和事业的关键转折点上,来寻找一面镜子,寻找一个同样年轻、同样被质疑、同样在炮火中衝锋的创业者,面对资本的巨大诱惑,依然能保持著对人的敬畏、对內容的虔诚,以及对活著的清醒,以此来確认自己尚未走失的灵魂。並把这些当作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好让自己在未来即使不得不走进“笼子”时,也要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韩非十分清楚吴文辉心里的矛盾,既想藉资本做大,又怕失去控制权;既想保留起点的灵魂,又知道单打独斗的天花板。但镜子里照不出未来,每个人只能在自己的时间线上做出选择並承担后果。他也不可能直接告诉吴文辉“你几年后会后悔”。因为对方不会相信,而且他也没有权力和义务去改变別人的命运。
韩非嘆了口气:“吴总,你见过有人因为笼子镀了金,就忘了自己长著翅膀吗”
吴文辉直视韩非的双眼,却突然眨了眨眼,眼神飘移。这不过是一剎那的事情,却已足够。
韩非看著吴文辉的喉结在长出胡楂儿的脖子里上下移动。接著吴文辉再度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儿沙哑。韩非不確定那是不是因为吴文辉不习惯抽菸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