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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仁约在晚上九点,地点是云顶阁后巷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叫“半闲居”。买家峻到的时候,韦伯仁已经坐在最里间的雅座里,面前一壶普洱已经泡得发白,显然来了不止一时半刻。
“买书记,这地方偏,但茶真。”韦伯仁站起来给他倒茶,手指头微微发颤,茶水在杯口溅出几滴。买家峻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韦秘书选的地方,向来有讲究。”
韦伯仁苦笑一声,把杯子推过去:“讲究谈不上,就是……安全。”
他“安全”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眼睛还往雅座外头的竹帘子瞟了一下。买家峻端起茶抿了一口,确实是好茶,回甘绵长。他放下杯子,不急着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足足有十几息。韦伯仁先熬不住了。
“买书记,我今晚找您,是……是有些事,再不跟您,我怕以后没机会了。”韦伯仁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您知道吗,前天市委办公会上,解秘书长提了个临时动议,要重新议一议新城专项调查组的权限边界。”
买家峻眼皮都没抬:“然后呢?”
“然后……举手表决,七票赞成,四票反对,一票弃权。”韦伯仁抬起眼来,那双眼白里泛着血丝,“通过了。从程序上讲,从下周一开始,调查组要查任何涉及副处级以上干部的事项,都得先报市委办备案审核。”
买家峻终于抬了抬眼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头的冷意让韦伯仁打了个激灵。
“韦秘书,这个会,我怎么不知道?”
“临时动议,没提前通知。我是会后整理纪要才看到的。”韦伯仁低下头,“买书记,我……我在会上投了赞成票。”
这倒让买家峻有些意外。韦伯仁这个人,墙头草的本事是有的,但主动承认自己投了反对票的对立面,这不像他的做派。
“为什么?”
“我不投赞成,他们就不会让我看到后续的东西。”韦伯仁突然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U盘,啪地按在桌面上,推到买家峻面前,“这里是那天会后,解秘书长单独留了几个人在办公室关门谈事,我隔着门缝听了几耳朵,用手机录的。不太清楚,但关键的话都在里头。”
买家峻没有立刻去拿U盘。他盯着韦伯仁看了好几秒。
“韦秘书,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韦伯仁搓了把脸,声音有点哑:“买书记,我跟解秘书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他把我当什么?当抹布。用完了就要扔。”他抬起头来,眼眶泛红,“您查安置房的事,查到后来,资金挪用那条线,最后指到谁头上您知道吗?指到我舅子身上了。我舅子是开建材公司的,前年给安置房供过一批钢材,结款的时候走了个账,经我签过字。解秘书长前天找我谈话,‘伯仁啊,这个节骨眼上,只能委屈你舅子了’。”
买家峻听明白了。这是丢车保帅,先把韦伯仁的舅子推出来顶雷,把资金挪用的窟窿盖住,至于后头真正的大头,自然就安全了。韦伯仁这是被逼到了墙角,再跟着解宝华走,他自己就得先掉进去。
“你舅子供的钢材,有没有问题?”
“有。”韦伯仁咬了咬牙,“以次充好,差价大概两百来万。但这批货是解秘书长亲自打招呼让我舅子供的,价格也是他那边定的。我当时就留了心眼,把当时的审批单子复印了一份锁在保险柜里。”
“单子还在?”
“在。明天我拿给您。”
买家峻这才伸手把U盘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里头还录了什么?”
韦伯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解秘书长提到了一个名字——‘老杨’。‘老杨那边的人最近不要动,等风头过了再’。还‘云顶阁这几天的流水要清一清,该抹的抹平’。买书记,这个‘老杨’,我猜就是杨树鹏。”
买家峻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韦伯仁这条线一旦松口,意味着解宝华和杨树鹏之间的通道,已经露出了接口。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把U盘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韦伯仁的肩膀。
“韦秘书,今晚这壶茶,我请。”
韦伯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赶紧点头:“我请我请——”
“你请。”买家峻截住他的话头,“你请我喝茶,我领你的情。但有一句话我在前头——这个U盘交到我手上,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从今天起,解宝华一定会对你起疑。你得想好了。”
韦伯仁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想好了。买书记,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看人下菜碟的眼力还是有的。新城这盘棋,解秘书长赢不了。”
买家峻没再什么,起身掀帘子走了出去。巷子里黑黢黢的,他走出七八步远,突然听见韦伯仁在身后喊了一声:“买书记,您……您心云顶阁地下车库,他们在那层装了不少摄像头。”
买家峻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回到住处已经是十点半。买家峻关好门,把U盘插进那台从来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录音确实不太清楚,背景里有椅子拖地的声音和茶杯碰盖碗的脆响,但关键那几句话还是听得出来。解宝华的声音他太熟悉了——那种带着点鼻腔共鸣的腔调,慢条斯理,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掌握之中。
“老杨那边的人,最近不要动。等风头过了再。”
“云顶阁的流水,这礼拜要清一清。该抹平的抹平,别留尾巴。”
“专案组那边,督导组来之前,把面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让他们查无可查。”
买家峻把这几句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拔下U盘,锁进抽屉里。他坐在椅子上没动,脑子里飞速转着。
解宝华这一手玩得刁。市委办公会临时动议限制调查组权限,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七票赞成四票反对,民主表决的结果,谁也不出什么。但这一限制,下周一开始,调查组动任何一个副处级以上干部都得报市委办审核,等于把他买家峻的手脚捆住了一半。
更麻烦的是督导组。按原计划,省里督导组下周三到,名义上是督导新城营商环境建设,实际上买家峻通过省纪委的关系了解到,督导组的真正任务是评估新城领导班子近期的工作状况。换句话,是来看他这个新任党工委书记到底干得怎么样,有没有“影响稳定大局”的问题。
解宝华抢在督导组到之前把调查组的权限锁死,时间节点卡得精准无比。等督导组到了,看到的只会是一个“按程序办事”的市委和一个“无从下手”的调查组。解宝华到时候再往督导组面前递一份“新城发展受阻”的报告,买家峻这顶“不顾大局”的帽子就算扣实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常军仁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军仁部长,还没休息?”
“买书记,您。”常军仁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显然也在加班。
“市委办公会那个临时动议,你事先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