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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下周六来得比预想的快。沈砚舟早上九点半就到了,这回拎的东西比上回还多——一条桂鱼、两斤五花肉、一袋子配料,外加两瓶镇江香醋。林微言她妈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手里那两瓶醋,乐了:“让你带你还真带?”
“您发了话,我哪敢不带。”沈砚舟把东西拎进厨房,熟门熟路地系上围裙,从兜里掏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阿姨,下下礼拜的菜单,您过过目。”
林微言她妈展开一看,上头工工整整写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桂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少辣版)、凉拌木耳、番茄蛋汤,外加一道“待定”——旁边拿铅笔注了一行字:“待定菜由阿姨指定。”
“你这孩子,还写菜单。”她妈把纸折好揣兜里,嘴上嫌弃,脸上绷不住笑,“行了,就照这个来。待定那道我想想,想好了告诉你。”
林微言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梳利索,扎了个马尾,碎发支棱着。她看见沈砚舟已经围着围裙在切五花肉了,刀起刀,肉块大均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你几点起的?”
“七点。去市场挑的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做红烧肉正好。”
“你上礼拜不是律所忙?”
“忙完了。昨晚加了个班把案子结了,今天踏实做饭。”
林微言靠着厨房门框看他切肉,看了一会儿:“你切肉的时候别老盯着刀,抬头看看人。”
沈砚舟抬起头:“看谁?”
“看我。”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没停:“看了。头发没梳好。”
“你管我。”
“不管。挺好看的。跟刚睡醒的猫似的。”
林微言拿拖鞋底蹭了蹭地:“你才猫。你全家都猫。”
她妈从客厅探过头来:“微言你过来把桌子擦了。别在厨房捣乱。”
林微言磨蹭着去擦桌子。擦到一半,门铃响了。她开门一看,是陈叔,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后头还跟着个老太太——陈叔的老伴,姓赵,巷子里都管她叫赵奶奶。
“陈叔?您怎么来了?”
“你妈昨儿在巷口碰见我,今儿沈来做饭。我寻思着来蹭一顿。”陈叔把橘子往桌上一搁,看见沈砚舟在厨房里忙活,嗓门亮开了,“沈!上回你搁我店里那套《宋词三百首》修得怎么样了?”
沈砚舟从厨房探头出来:“快修完了。外公自己粘的那几页胶水印子去不干净,但翻着不碍事了。”
“那书值钱不?”
“外公留下的,不值钱也值钱。”
陈叔乐了:“这话得对。我店里那堆旧书,搁外人眼里是破烂,搁我眼里全是宝贝。上回有个收废品的出五十块钱要包圆,我你给我五百我也不卖。”
赵奶奶在旁边拆台:“你上回还那些书占地方,要卖给收废品的呢。”
“我那是气话。你当什么真。”
老两口斗着嘴坐下了。林微言她爸从阳台出来,跟陈叔握了握手,两个人坐到沙发上聊起了花——陈叔养了盆君子兰,林微言她爸养了盆茉莉,互相交流施肥经验,聊得热热乎乎。
十一点半开饭。这回桌上坐了七个人,方桌不够大,林微言从柜子里翻出块圆桌面搁上去,勉强挤开了。沈砚舟端菜上桌,陈叔拿手机拍照,要发给他儿子看:“我儿子在深圳,天天吃外卖。让他看看什么叫正经饭。”
红烧肉色泽红亮,筷子一夹就颤。陈叔尝了一块,咂了咂嘴:“沈,你这手艺搁巷口开个馆子都够用。”
“陈叔您别夸。夸多了下回不做了。”
“那我不夸了。我闷头吃。”
吃到半截,林微言她妈忽然站起来,从厨房端出来一个砂锅,搁在桌子正中间。砂锅盖一揭,热气腾起来,里头是白菜粉丝炖豆腐,清清爽爽的,撒了一把葱末。
“待定那道菜我想好了。”她妈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菜豆腐。你上回带的那个醋,我搁了两勺进去。尝尝。”
沈砚舟舀了一勺汤尝了,点了点头:“好吃。比红烧肉好吃。”
“你少来。红烧肉是你做的,白菜豆腐是我做的。你夸我做的,是给我面子。”
“阿姨,我真的。这个汤清口,吃完肉喝正好。”
林微言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妈做这个白菜豆腐炖了三十年了。我从吃到大,她每回搁的醋不一样,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就这回搁得正好。”
她妈拿筷子敲了敲她碗边:“吃你的饭。话多。”
陈叔在旁边打圆场:“微言得对。这个醋搁得确实正好。酸而不冲,开胃。”
赵奶奶也舀了一碗,喝了两口,忽然问沈砚舟:“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家里就剩你爸一个?”
“嗯。”
“那你爸以后老了,你打算怎么管?”
“接过来一块住。我房子够大,有间朝南的屋子给他留着。”
赵奶奶点了点头,转头跟林微言她妈:“这孩子有打算。比那些光嘴上得好听的强。”
林微言她妈没接话,低头夹菜。
吃完饭,陈叔跟赵奶奶先走了,临走前陈叔拉着沈砚舟在门口了几句悄悄话。林微言送他们到楼道里,凑过去偷听了一耳朵。陈叔的是:“沈,微言这姑娘我看着长大的。嘴硬心软。你要是真认准了,就别松手。你要是没认准,趁早。别拖着她。”
沈砚舟:“陈叔,我认准了。五年前就认准了。就是绕了五年才走回来。”
陈叔拍了拍他肩膀:“行。那以后逢年过节的,别忘了给我带瓶酒。”
“忘不了。”
林微言在后头咳嗽了一声。陈叔回头看见她,嘿嘿一笑,拉着赵奶奶下楼了。
回了屋,林微言她爸把沈砚舟叫到阳台上,两个人关上门聊了十几分钟。林微言在屋里坐不住,一会儿拿个橘子剥,一会儿去厨房倒杯水,经过阳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妈拿遥控器调着台,头也没抬:“你转来转去干什么?坐下来看电视。”
“我不看。”
“那你坐着。别晃。”
林微言坐下来了。坐了不到两分钟,阳台上两个人出来了。她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沈砚舟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爸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冲沈砚舟了句:“那事就这么定了。下礼拜我跟你去一趟。”
林微言问:“什么事定了?”
她爸眼睛盯着电视:“下礼拜我去医院看腿,沈陪我去。他那个康复科大夫他熟,带我去认认门。”
“我陪你去不就行了?”
“你那天不是有批书要修?沈有空让他陪。你忙你的。”
林微言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冲她微微点了下头,那意思是“没事,我来安排”。
下午三点多,沈砚舟把厨房收拾完了,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台面上。林微言她妈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盒剩菜,拿塑料袋装了塞给他:“带回去。晚上热热吃。”
“阿姨,不用——”
“让你带你就带。下礼拜六还来。菜单我发你微信。”
沈砚舟拎着剩菜出门。林微言送他到楼下,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秋天的风灌进楼道里,带着股叶的干味儿。
“我爸跟你什么了?”
“让我带你爸去看腿。还——下下个月你奶奶忌日,让我一块儿去上坟。”
林微言愣了一下:“我奶奶忌日?那得全家去。你去干什么?”
“你爸的。他‘既然要来往,就该去认认门’。”
林微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拿脚尖蹭了蹭水泥地:“那你什么想法?”
“我去。你奶奶生前爱吃什么?我带一份。”
“她爱吃枣泥糕。稻香村的。”
“记下了。”
林微言抬起头看他:“沈砚舟。我爸妈都松口了,你倒是会来事。”
“我这人办事不讲究,但该走的礼数一步不少。”
“你上回陈默他爹的案子——”
沈砚舟愣了一下:“你什么?”
林微言反应过来自己串了戏,摆摆手:“没什么。最近看看多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剩菜往车筐里搁好,骑上电动车,回头了句:“下礼拜六上午我直接去医院接你爸。你在家歇着。”
“我歇什么?我那天有批书要修。”
“那你修你的。医院那边我来。”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突突突地蹿出去,骑出去五六米又捏了刹车,回头喊了一句,“枣泥糕我买稻香村的。你别忘了跟你爸一声,别吃早饭。”
林微言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电动车尾灯拐出区大门,才转身上楼。推门进屋,她妈正跟她爸在客厅嘀咕。见她进来,她妈清了清嗓子,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别装了。我都听见了。”林微言坐下来,“下下个月奶奶忌日,你们让他去?”
她妈把遥控器搁下来:“你爸提的。你奶奶生前最疼你,你要带人回去给她看,得带个靠谱的。我看沈靠谱。”
“你上回还拿扫帚抽他。”
“那是上回。这俩礼拜他表现挺好。上上礼拜做了六个菜,上礼拜做了八个菜,下礼拜要带我去看眼科——我眼睛最近看东西有点花,跟他提了一嘴,他记着了,约了个号。”
林微言没话。她妈又补了一句:“你爸腿好了之后要请他去钓鱼。你爸多少年不钓鱼了,这回主动提的。”
林微言站起来回了自己屋,从书架上把那本《唐宋词选》抽出来。扉页上沈砚舟那行字底下,她写的那行“书收到了。慢慢。别急”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是沈砚舟今天临走之前趁她不注意写的——“下礼拜六上午九点,医院门口见。枣泥糕我买。你爸的早饭我盯着,保证不让他偷吃。”
林微言拿笔在底下添了一句——“知道了。下不为例。再偷摸写字我跟你急。”
写完把书合上搁回去。窗外巷子里陈叔的收音机又响了,评弹换了一段,这回唱的是《三笑》,唐伯虎点秋香,咿咿呀呀的,听着就喜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