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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顾长庚。”
“是一个女人。”
“她说,七娘,带弟弟走。”
陆远掌心的锁片发热。
账房墙上的算盘忽然自己拨动起来。
一颗、两颗、三颗。
算盘珠撞击声越来越快,最后停在一个数上。
六。
王成安看着算盘。
“六不是总数。”
“是什么?”
“是第六项缺失的亲证。”
黑纸突然翻起,露出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顾七娘未入户,幼子未入名。”“证物:双生锁一对。”“长女携一,幼子携一。”“若一人认出,另一人可返。”
陆远抬头看向白蒲。
白蒲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缓缓道:“如果我真是顾七娘,那你……”
“先别认。”陆远道。
白蒲怔住。
“你不想知道?”
“想。”陆远说,“但一张纸不能替你认,我也不能。”
他看向那张黑纸。
“它说你是顾七娘,不代表你就是。”
王成安将纸夹进“待查”册。
“先记:顾七娘,疑似长女,证物双生锁一对,同行幼子一人,亲缘待核。”
那张黑纸剧烈颤动起来。
仿佛有人不愿看见这句话。
沈秋霜拿起代存印,在“亲缘待核”旁盖下朱砂。
黑纸忽然安静。
纸上的“顾七娘”三个字被红印压住,
“本名未定,自称白蒲。”
白蒲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点点红了。
“这是我自己写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也许是醒来之后,也许是很久以前。”
她伸手摸过那四个字。
“至少有一段时间,我知道自己不想再让他们替我命名。”
陆远道:“那就先用白蒲。”
“顾七娘,留作待核。”
白蒲点头。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一本空白小册,旁边没有姓,也没有家属栏,只写:
“白蒲,现名,自定。”
写完,她把小册交给王成安。
“你替我保管。”
王成安接过,郑重收好。
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粮栈伙计的马。
马蹄落在雪地上,节奏缓慢,一声一声,停在粮栈正门外。
沈秋霜走到窗边。
门外没有人,只有一匹瘦马。
马背上挂着一个油布包,包角被雪水浸透,露出半截蓝布。
马鞍旁系着一只旧铜铃。
铃身缺了一角,正是顾长庚惯用的那种。
陆远走出去,将油布包解下。
包里没有信,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北渡通行票。
一截被火烧焦的车辕木。
还有一块完整的梅花锁片。
锁片中央没有字,背面却刻着一句话:
“不要让正册先认出她。”
白蒲站在门内,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是顾长庚的字?”
沈秋霜看了一眼。
“是。”
许二小问:“这句话是让俺们咋办?”
王成安接过通行票。
票面上写着:
“北渡,三日后开。”“同行不得超过七人。”“名册先验一人。”“证册后验一人。”
林照玄皱起眉。
“它知道我们会去。”
宋青禾道:“也知道我们有几个人。”
通行票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先验承名者,证册可渡。”“若先验承证者,名册可渡。”“次序一错,同行者中必有一人留在桥前。”
许二小骂道:“又是叫俺们选!”
陆远将通行票折起来。
“它不是让我们选谁留下。”
“是让我们相信,只有一个人能过去。”
白蒲看着那块完整的锁片。
“如果正册先认出我,可能会把我写成顾七娘。”
“如果先认出你,它会把你写成陆氏承名者。”
“然后呢?”
“然后它会拿一个人的名字,去解释另一个人的来处。”
陆远将三块锁片并在一起。
六瓣梅花完整无缺。
可锁片拼合之后,没有发光,也没有任何异象。
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一把锁终于扣上。
河道北方,隔着粮栈与山岭,忽然传来一声遥远的车铃。
白蒲抬头。
“北渡开门前,顾长庚会再来一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要走,都会敲三下车板。”
她闭上眼。
远处的车铃之后,果然传来三声闷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远把完整的锁片收入怀中。
“沈秋霜,你留在永济。”
“我知道。”
“把顾七娘那张纸和亲匣的记录分开保管。”
“明白。”
“若有人来抢,不要守纸,先守人。”
沈秋霜看了白蒲一眼。
“她要跟你们走?”
白蒲道:“我要去北渡。”
“你可能真是顾七娘。”
“可能。”
“也可能不是。”
“我知道。”
沈秋霜点头,将一只装着白蒲新册的小木匣交给她。
“那就别让他们在北渡替你决定。”
许二小已经把铁锹背好,又从库房里取出一只小布包。
布包里放着柳三娘的桂花糖、地契抄本和那块写着“柳三娘,地契在”的木牌。
“俺也去。”
陆远看他。
“北渡路远。”
“俺也去娘的名还没查完。”
许二小说:“她要是被送到北边,俺得去问清楚。她要是没去,俺也得把她留下的东西带回去。”
王成安抱着算盘框,站到他旁边。
“我也去。”
林照玄、周衡、宋青禾没有说话,只分别收好灯、线和剑。
七个人站在永济粮栈门口。
七人。
通行票上写着同行不得超过七人。
沈秋霜望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她转身跑回账房,从空着的“亲”匣里取出那把折断的木钥匙。
钥匙断口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截新的木纹。
她将木钥匙交给陆远。
“我爹说,认亲的钥匙不在账房。”
“可它为什么在匣里?”
“也许不是钥匙。”
沈秋霜看着钥匙上那道新生的木纹。
“是有人在远处,把它的一半送回来了。”
陆远将钥匙放进怀中。
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北方山岭上,积雪被晨光照成一片冷银。远处的旧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两行并行的脚印,从风雪深处一直延伸到粮栈门前。
一行脚印大,一行脚印小。
大脚印在左,小脚印在右。
走到门口时,两行脚印忽然重叠,随后一起朝北而去。
白蒲盯着那两行脚印,轻声道:
“这是我们小时候走过的路。”
陆远没有问她凭什么认得。
他只是抬头望向北方。
山那边,车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铃声里夹着顾长庚疲惫的声音:
“阿远,先找回她的姓。”
声音散去后,永济粮栈檐角的一盏空灯忽然亮了。
灯面上浮出一行新字:
“北渡,顾氏长女,待认。”
紧接着,另一行字从灯底渗出来:
“陆氏幼子,来处待核。”
两行字之间,隔着一条细细的黑线。
陆远拔刀,将那条黑线斩断。
空灯没有熄灭。
它把两行字重新并在一起,改成了:
“二人同行,证据分记。”
王成安看着灯面,慢慢笑了一下。
“这回是咱们的规矩。”
陆远收刀。
“走。”
七人沿着北路出发。
身后,沈秋霜站在永济粮栈门口,手里握着代存印。她没有送太远,只在众人走出十余丈后,将那方印重重盖在门前木牌上。
“永济粮栈,暂存待认。”
朱砂在晨光里一闪。
粮栈大门缓缓关上。
而北方的雪地尽头,一座本不该存在的黑桥,正从雾中一点一点浮出来。
桥头立着一块新木牌。
木牌上只有六个字:
“先认来处,再过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