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总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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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上的女孩与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的眉心有一道极淡的旧伤,左眼下方还留着一颗小痣。那是陆远记忆中从未见过、却仿佛早已熟悉的脸。

门外的人抬起手,纸面具上的嘴唇便随之动了动。

“阿远。”

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温柔得像多年以前的旧日回声。

“把匣子打开。”

许二小一把挡在陆远面前,铁锹横在身侧。

“你方才不是还叫他交人?这会儿倒会叫阿远了。”

门外的人没有理会他,只看着陆远。

“你不想知道她是谁吗?”

“想。”

“那就报出你的名字。你承认自己是谁,我便告诉你她是谁。”

陆远没有回答。

宋青禾把青灯举高,照向纸面具。

灯光落上去,那张脸竟没有影子。

她又把灯往左移。面具上的脸随灯光变亮,却没有半点明暗变化,像是从一张旧照片上剪下来,硬贴在纸面上。

“不是她。”宋青禾道。

门外的声音轻轻笑了。

“你凭什么断定?”

“因为她在匣子里。”

木匣里传出一声闷响。

一下。

停顿。

两下。

面具上的女孩也张开了嘴,敲出同样的声音。

陆远低头看向木匣。匣盖四周没有透气的缝,只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合线。青灯的火苗朝那条缝偏去,微微摇曳。

“里面有人。”他说。

“也可能是这艘船在学人敲门。”周衡提醒。

沈秋霜蹲下来,靠近匣子,仔细听了片刻。

“我爹留下的暗号,是两下,停一停,再四下。”

木匣里没有再响。

沈秋霜的脸色变得苍白。

“方才那三下两下,不是暗号。是她在试着提醒我们。”

“提醒什么?”许二小问。

她伸手摸过木匣边缘,指尖停在一道被磨平的刻痕上。

“不是让我开匣。”

“是让我别信门外那个人。”

门外的声音仍旧温和。

“沈姑娘,你守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肯听你父亲的话?”

沈秋霜的手顿住了。

“我父亲的话写在匣盖上。”

“勿开匣。”

“你却知道这三个字。”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

面具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你父亲把她藏在这里,不是为了让她活着,是为了让她继续做证。她留在船上,才能证明旧册没有错。”

“你撒谎。”沈秋霜道。

“你父亲亲手把她关进去。”

“我父亲留下的是警告。”

“警告谁?”

沈秋霜没有答。

陆远走到门旁,目光落在那张旧照片上。照片背面有一条压痕,像曾经被什么东西反复折过。他将照片翻转,借着青灯的光,沿着纸背慢慢摸过去。

一道很浅的字迹在灯下显出来。

“勿开匣,先停鱼。”

周衡看向铜牌上的闭眼鱼纹。

“先停验名牌?”

“若牌还在验名,开匣的人就会被记进去。”宋青禾道,“匣中之人也会被它重新认回去。”

门外那人忽然抬手,指向青铜牌。

“你们时间不多。船已经过了中流。验名牌一旦与总簿相合,所有暂存的名字都会被收走。开匣也救不了她。”

“所以先停鱼。”王成安的声音从舱壁外传来。

那根墨线穿过门缝,轻轻震动。王成安仍在岸上,声音却沿着线清晰地送了过来。

“牌上有三道凹痕。你们刚才放上去两片锁,只有五瓣。第六瓣不在锁上,应该在牌背。”

沈秋霜举起钥匙串,在铜牌边缘一点点摸索。

“牌背贴着船壁。”

“那就从另一面找。”王成安道,“不要去问它认不认你们,先看它从哪里来。”

陆远将灯递给宋青禾,和周衡一同绕到舱壁另一侧。

那里挂着几张被墨涂黑的旧航图。航图下方有一块长方形木板,木板上没有钉子,却压得比周围更紧。

周衡用指节敲了敲。

“空的。”

许二小帮他把木板边缘的纸绳解开。木板后露出一面铜板,铜板上铸着闭眼鱼的背影。

鱼尾处嵌着一块小小的银片。

银片只有一瓣,形状正像梅花锁缺失的第六瓣。

陆远拿出两片锁。锁片靠近铜板时,边缘的银光彼此牵引,发出极轻的嗡鸣。

他没有立刻把锁压上去。

“先停鱼。”

几个人一同看向铜牌周围。

验名牌下方有一条细槽,原本用来放姓名签。如今槽内空着,只剩一层干涸的黑墨。沈秋霜把父亲留下的铜片取出来,放到槽边。

“这是我爹刻的名字。”

她没有把铜片放进去,只将它压在槽口,挡住黑墨流动的方向。

宋青禾把青灯移近。

青灯的光照在铜片上,反射出一线冷光,正好落在闭眼鱼的眼睛上。

鱼纹缓缓合拢。

船舱中的震动骤然停住。

墙上浮动的名字,也在这一刻全部静止。

“停住了。”周衡道。

“还没停干净。”王成安说,“那只是验名牌的正面。背面还有总簿牵着。”

陆远把六瓣梅花锁片放进铜板凹槽。

五瓣对上旧痕,第六瓣嵌入银片的位置。

“咔。”

一声轻响,铜牌背面弹出一条细细的横闩。

舱内所有白纸同时垂落下来。

面具上的女孩突然转过头,直直看向陆远。

“你答应过不让他们开匣。”

那句话不像刚才的诱哄。

它带着怒意,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只有熟人才会有的责备。

陆远仍旧没有回答。

他看向木匣。

“里面的人要我们先停鱼。现在鱼停了。”

“还要核对来处。”王成安说,“先找她留下的证据。”

许二小立刻去找匣盖上的刻痕。匣子大得像一口旧货箱,四角各有一只铁环。每只铁环下都压着一张发黄的纸签,纸签上没有姓名,只有物件的图案。

第一张画着铜铃。

第二张画着一截红绳。

第三张画着一张草药方。

第四张则画着一段弯曲的河道。

“这些都是旧记录里的东西。”沈秋霜道,“当年那辆车送上船的,不止半枚锁。”

她从暗袋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粮栈记录,对照纸签上的印记。

“铜铃不在这间舱里。”

“红绳也没有。”

“方子和河道图……都被他们藏进了地图。”

宋青禾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那几张被墨涂黑的航图上。

“不是藏在图后,是藏在被抹掉的地方。”

她将青灯贴近地图。

青灯照过之处,黑墨并未褪色,纸上的墨线却显出深浅。几处被涂黑的河段,隐约浮出另一种颜色,像是墨迹底下还压着一层旧字。

陆远取下那几张航图,将它们依次摊在地上。

第一张标着北山口,第二张标着旧渡口,第三张是永济粮栈附近的水路。三张图拼在一起,黑墨遮住的部分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最后指向船舱底部。

“河道图在这里。”他说。

许二小蹲下身,沿着那条线摸索,忽然摸到木板上一个凸起的圆点。

他用铁锹柄轻轻敲了一下。

舱壁里传出清脆的铃声。

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木匣里同时响起一声轻敲。

沈秋霜把手贴在匣盖上,低声道:“铜铃找到了。”

她拿起钥匙串,沿着敲击声所指的位置摸向船壁。船壁底部有一小块松动的木条,拆开后,里面塞着一只细小的铜铃。

铜铃没有舌,只要摇动,便不会发声。

“它怎么会响?”许二小问。

“不是铃在响。”陆远看着匣子,“是里面的人听见了它。”

沈秋霜将无舌铜铃放在第一张纸签上。

那张纸签微微发热,图案变成真实的铜色。

第二张纸签上的红绳,却怎么也找不到。

陆远看向木匣。

“红绳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

他把掌心的两片银锁放在匣盖上。

匣中传出一阵细碎的刮擦声。

过了一会儿,一截极细的红线从匣盖的接缝处慢慢探了出来。

许二小连忙伸手,却被宋青禾拦住。

红线没有立即伸向谁,而是在空中轻轻摇了三下,像是在找方向。

宋青禾把青灯往左移。

红线跟着动了动。

她再把灯移向右边。

红线没有动。

“它不是冲着灯去的。”宋青禾道,“是冲着锁。”

陆远把两片锁往匣盖中央挪了半寸。红线立刻朝那里靠近,像有风从匣内吸它过去。

“她在认锁。”

沈秋霜把铜铃、航图和父亲的铜片都放到匣盖四周。每件东西旁边都压一枚对应的纸签。

第四件证物仍然缺着。

草药方。

船舱里没有草药方,只有一份粮栈旧账的残页。王成安让林照玄沿墨线传来记录上的内容,沈秋霜对照着念出方子中的药名。

“当归三钱,白芷一钱,川芎一钱……最后一味,写的是旧河边长的白蒲。”

“那不是常用方。”沈秋霜说,“药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遮住一种气味。”

“什么气味?”

她看向木匣。

“匣子里若困着活人,时间久了,木头会有潮气。白蒲能压住。”

陆远的目光落在匣盖边缘。

那里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像长期被水浸过。他用手指沿着深色处摸了一圈,终于摸到一条被封住的窄槽。

槽里卡着一张折叠多年的纸。

纸被抽出来时,薄得几乎要碎。上面没有名字,只写着几行潦草的小字:

“我在里面。”

“不要叫我的名字。”

“若有人问,先问他看见了什么。”

王成安的声音从墨线那端传来:“这就是证据。”

门外面具上的女孩又开口了。

“陆远,你看见什么?”

陆远没有看她。

“我看见一张从旧照片上照下来的脸。”

“你凭什么说那不是我?”

“因为照片里的你,左眼下有一颗小痣。门外这张脸也有,可它的痣没有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