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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上的女孩与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的眉心有一道极淡的旧伤,左眼下方还留着一颗小痣。那是陆远记忆中从未见过、却仿佛早已熟悉的脸。
门外的人抬起手,纸面具上的嘴唇便随之动了动。
“阿远。”
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温柔得像多年以前的旧日回声。
“把匣子打开。”
许二小一把挡在陆远面前,铁锹横在身侧。
“你方才不是还叫他交人?这会儿倒会叫阿远了。”
门外的人没有理会他,只看着陆远。
“你不想知道她是谁吗?”
“想。”
“那就报出你的名字。你承认自己是谁,我便告诉你她是谁。”
陆远没有回答。
宋青禾把青灯举高,照向纸面具。
灯光落上去,那张脸竟没有影子。
她又把灯往左移。面具上的脸随灯光变亮,却没有半点明暗变化,像是从一张旧照片上剪下来,硬贴在纸面上。
“不是她。”宋青禾道。
门外的声音轻轻笑了。
“你凭什么断定?”
“因为她在匣子里。”
木匣里传出一声闷响。
一下。
停顿。
两下。
面具上的女孩也张开了嘴,敲出同样的声音。
陆远低头看向木匣。匣盖四周没有透气的缝,只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合线。青灯的火苗朝那条缝偏去,微微摇曳。
“里面有人。”他说。
“也可能是这艘船在学人敲门。”周衡提醒。
沈秋霜蹲下来,靠近匣子,仔细听了片刻。
“我爹留下的暗号,是两下,停一停,再四下。”
木匣里没有再响。
沈秋霜的脸色变得苍白。
“方才那三下两下,不是暗号。是她在试着提醒我们。”
“提醒什么?”许二小问。
她伸手摸过木匣边缘,指尖停在一道被磨平的刻痕上。
“不是让我开匣。”
“是让我别信门外那个人。”
门外的声音仍旧温和。
“沈姑娘,你守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肯听你父亲的话?”
沈秋霜的手顿住了。
“我父亲的话写在匣盖上。”
“勿开匣。”
“你却知道这三个字。”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
面具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你父亲把她藏在这里,不是为了让她活着,是为了让她继续做证。她留在船上,才能证明旧册没有错。”
“你撒谎。”沈秋霜道。
“你父亲亲手把她关进去。”
“我父亲留下的是警告。”
“警告谁?”
沈秋霜没有答。
陆远走到门旁,目光落在那张旧照片上。照片背面有一条压痕,像曾经被什么东西反复折过。他将照片翻转,借着青灯的光,沿着纸背慢慢摸过去。
一道很浅的字迹在灯下显出来。
“勿开匣,先停鱼。”
周衡看向铜牌上的闭眼鱼纹。
“先停验名牌?”
“若牌还在验名,开匣的人就会被记进去。”宋青禾道,“匣中之人也会被它重新认回去。”
门外那人忽然抬手,指向青铜牌。
“你们时间不多。船已经过了中流。验名牌一旦与总簿相合,所有暂存的名字都会被收走。开匣也救不了她。”
“所以先停鱼。”王成安的声音从舱壁外传来。
那根墨线穿过门缝,轻轻震动。王成安仍在岸上,声音却沿着线清晰地送了过来。
“牌上有三道凹痕。你们刚才放上去两片锁,只有五瓣。第六瓣不在锁上,应该在牌背。”
沈秋霜举起钥匙串,在铜牌边缘一点点摸索。
“牌背贴着船壁。”
“那就从另一面找。”王成安道,“不要去问它认不认你们,先看它从哪里来。”
陆远将灯递给宋青禾,和周衡一同绕到舱壁另一侧。
那里挂着几张被墨涂黑的旧航图。航图下方有一块长方形木板,木板上没有钉子,却压得比周围更紧。
周衡用指节敲了敲。
“空的。”
许二小帮他把木板边缘的纸绳解开。木板后露出一面铜板,铜板上铸着闭眼鱼的背影。
鱼尾处嵌着一块小小的银片。
银片只有一瓣,形状正像梅花锁缺失的第六瓣。
陆远拿出两片锁。锁片靠近铜板时,边缘的银光彼此牵引,发出极轻的嗡鸣。
他没有立刻把锁压上去。
“先停鱼。”
几个人一同看向铜牌周围。
验名牌下方有一条细槽,原本用来放姓名签。如今槽内空着,只剩一层干涸的黑墨。沈秋霜把父亲留下的铜片取出来,放到槽边。
“这是我爹刻的名字。”
她没有把铜片放进去,只将它压在槽口,挡住黑墨流动的方向。
宋青禾把青灯移近。
青灯的光照在铜片上,反射出一线冷光,正好落在闭眼鱼的眼睛上。
鱼纹缓缓合拢。
船舱中的震动骤然停住。
墙上浮动的名字,也在这一刻全部静止。
“停住了。”周衡道。
“还没停干净。”王成安说,“那只是验名牌的正面。背面还有总簿牵着。”
陆远把六瓣梅花锁片放进铜板凹槽。
五瓣对上旧痕,第六瓣嵌入银片的位置。
“咔。”
一声轻响,铜牌背面弹出一条细细的横闩。
舱内所有白纸同时垂落下来。
面具上的女孩突然转过头,直直看向陆远。
“你答应过不让他们开匣。”
那句话不像刚才的诱哄。
它带着怒意,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只有熟人才会有的责备。
陆远仍旧没有回答。
他看向木匣。
“里面的人要我们先停鱼。现在鱼停了。”
“还要核对来处。”王成安说,“先找她留下的证据。”
许二小立刻去找匣盖上的刻痕。匣子大得像一口旧货箱,四角各有一只铁环。每只铁环下都压着一张发黄的纸签,纸签上没有姓名,只有物件的图案。
第一张画着铜铃。
第二张画着一截红绳。
第三张画着一张草药方。
第四张则画着一段弯曲的河道。
“这些都是旧记录里的东西。”沈秋霜道,“当年那辆车送上船的,不止半枚锁。”
她从暗袋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粮栈记录,对照纸签上的印记。
“铜铃不在这间舱里。”
“红绳也没有。”
“方子和河道图……都被他们藏进了地图。”
宋青禾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那几张被墨涂黑的航图上。
“不是藏在图后,是藏在被抹掉的地方。”
她将青灯贴近地图。
青灯照过之处,黑墨并未褪色,纸上的墨线却显出深浅。几处被涂黑的河段,隐约浮出另一种颜色,像是墨迹底下还压着一层旧字。
陆远取下那几张航图,将它们依次摊在地上。
第一张标着北山口,第二张标着旧渡口,第三张是永济粮栈附近的水路。三张图拼在一起,黑墨遮住的部分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最后指向船舱底部。
“河道图在这里。”他说。
许二小蹲下身,沿着那条线摸索,忽然摸到木板上一个凸起的圆点。
他用铁锹柄轻轻敲了一下。
舱壁里传出清脆的铃声。
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木匣里同时响起一声轻敲。
沈秋霜把手贴在匣盖上,低声道:“铜铃找到了。”
她拿起钥匙串,沿着敲击声所指的位置摸向船壁。船壁底部有一小块松动的木条,拆开后,里面塞着一只细小的铜铃。
铜铃没有舌,只要摇动,便不会发声。
“它怎么会响?”许二小问。
“不是铃在响。”陆远看着匣子,“是里面的人听见了它。”
沈秋霜将无舌铜铃放在第一张纸签上。
那张纸签微微发热,图案变成真实的铜色。
第二张纸签上的红绳,却怎么也找不到。
陆远看向木匣。
“红绳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
他把掌心的两片银锁放在匣盖上。
匣中传出一阵细碎的刮擦声。
过了一会儿,一截极细的红线从匣盖的接缝处慢慢探了出来。
许二小连忙伸手,却被宋青禾拦住。
红线没有立即伸向谁,而是在空中轻轻摇了三下,像是在找方向。
宋青禾把青灯往左移。
红线跟着动了动。
她再把灯移向右边。
红线没有动。
“它不是冲着灯去的。”宋青禾道,“是冲着锁。”
陆远把两片锁往匣盖中央挪了半寸。红线立刻朝那里靠近,像有风从匣内吸它过去。
“她在认锁。”
沈秋霜把铜铃、航图和父亲的铜片都放到匣盖四周。每件东西旁边都压一枚对应的纸签。
第四件证物仍然缺着。
草药方。
船舱里没有草药方,只有一份粮栈旧账的残页。王成安让林照玄沿墨线传来记录上的内容,沈秋霜对照着念出方子中的药名。
“当归三钱,白芷一钱,川芎一钱……最后一味,写的是旧河边长的白蒲。”
“那不是常用方。”沈秋霜说,“药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遮住一种气味。”
“什么气味?”
她看向木匣。
“匣子里若困着活人,时间久了,木头会有潮气。白蒲能压住。”
陆远的目光落在匣盖边缘。
那里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像长期被水浸过。他用手指沿着深色处摸了一圈,终于摸到一条被封住的窄槽。
槽里卡着一张折叠多年的纸。
纸被抽出来时,薄得几乎要碎。上面没有名字,只写着几行潦草的小字:
“我在里面。”
“不要叫我的名字。”
“若有人问,先问他看见了什么。”
王成安的声音从墨线那端传来:“这就是证据。”
门外面具上的女孩又开口了。
“陆远,你看见什么?”
陆远没有看她。
“我看见一张从旧照片上照下来的脸。”
“你凭什么说那不是我?”
“因为照片里的你,左眼下有一颗小痣。门外这张脸也有,可它的痣没有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