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留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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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转运还成立,它们便一直是货。”

“怎么让它不成立?”许二小问。

宋青禾看向王成安。

“改账。”

王成安愣了一下。

“这么多……”

“你不用把每个人都写清楚。”陆远道,“先写总更正。”

王成安站在满地纸页中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副册。

这本册子原先只是副卷。

记残名,记物证,记待查。

但一路写到现在,它早已经不只是副册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空白页,用笔蘸了蘸墨。

墨盒里的墨已经不多。

他便咬破食指,将血滴进去。

“王成安!”许二小急道。

“没事。”王成安摇头,“只是借一点。”

他提笔写下:

“南路转运旧例,自今日起,更正如下。”“凡未得本人、亲属或确证认领之姓名,不得以供、租、保、童、户诸名转押。”“凡因旧册混录、强录、误录而入南路者,暂归原地,待查本人。”“凡以母名抵子名、以子名抵父账、以活名抵死账者,一概不认。”“此处所存诸名,先归其身,不归邪册。”

最后一笔落下。

整座粮仓猛地一震。

王成安手中的笔杆裂开。

而地上那些写着“待转南册”的纸签,一张接一张翻转过来。纸背原本空白,此时慢慢浮出不同的字。

“待家人认领。”“待原籍查证。”“待本人自定。”“待后人补录。”

未拆开的木车中,泥偶纷纷安静。

它们额头上的纸签不再泛黑,而是像晒过太阳一样,一点点变黄、变干。胸口空洞里的物证也不再往外冒黑水。

地下河雾气中的纸手发出尖利的摩擦声。

铁门轰然撞开。

林照玄被震得倒退,周衡一把扶住他。门外没有想象中的怪物,只有一辆黑漆漆的木车。

木车浮在地下河水上。

车前没有马,只有两根粗重的铁链拖在水里。车厢四壁挂着成串的闭眼鱼牌,每一块牌子上都刻着一个地方。

老龙背。

马家沟。

柳家沟。

王家屯。

小石屯。

永济粮栈。

车上坐着一个披蓑衣的人。

他的斗笠压得很低,双手却白得异常,正握着一册厚重的黑皮账簿。

他没有进门,只在河上缓缓翻开账簿。

“谁改的账?”

声音不高,却让粮仓里的每盏灯同时熄灭。

只剩宋青禾手中的青灯还亮着。

陆远走到门前。

“我兄弟。”

蓑衣人翻账的手停了停。

“那便由你来补。”

账簿无风自动,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

“陆远,原名待核。”“顾氏女,长女失踪,持梅花锁。”“顾氏次子,生母不详,转由顾长庚带离。”“二者若相认,可抵南册旧缺三百。”

许二小怒骂出声。

王成安脸色铁青。

陆远却只看着那行“顾氏女”。

长女失踪。

梅花锁。

那尊小石屯无名女童泥偶。

还有顾长庚。

许多零碎的线头终于拧到一处,却仍没有结论。

蓑衣人道:“你想知道自己的原名,想知道顾长庚为何带你走,想知道那把锁本该交给谁——都可以。”

“把你们刚才改掉的账,全部改回来。”

“再把许二小的木牌、柳三娘的地契、王守义的保结,一并交上。”

“南册便给你们开门。”

陆远问:“不开呢?”

蓑衣人抬起头。

斗笠下没有脸。

只有一页被水泡烂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陆远。

“不开,南册便从你开始收。”

地下河水骤然上涨。

黑水漫过门槛,粮仓中那些已经安静的泥偶忽然齐齐睁眼。它们没有再说“归册”,而是望向陆远,像一群不知该往哪里走的孩子。

陆远看见其中一尊泥偶的手里,攥着半张纸。

纸上写着:

“顾长庚,代领一子。”“名未定。”“不可入册。”

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蓑衣人也看见了那张纸。

他抬手,河水化作一条黑鞭,直卷向那尊泥偶。

“留下!”

陆远比他更快。

刀光一闪,黑鞭断成两截。

周衡趁势掠出,剑尖挑起那半张纸;宋青禾灯火一照,纸上的黑墨顿时褪去大半;许二小铁锹横拍,将扑向纸页的黑手尽数砸散。

王成安接住纸。

他没有马上念。

而是先看着陆远。

“陆哥儿。”

陆远点了点头。

“念。”

王成安便展开那半张湿纸。

纸上只余几句能辨认:

“顾长庚代领男童一名,自小石屯北行。”“其母名不录,其父户不详。”“此子曾入童守预册,未及押送。”“顾长庚以旧功一件保其出册。”“另有女童一名,与其同车……下落待查。”

最后那句被水泡得只剩半行。

女童一名。

与其同车。

下落待查。

陆远望向自己掌中的半朵梅花锁,又望向车上那本黑皮账簿。

原来他不是被顾长庚偶然带走。

也不是单独离开小石屯。

当年那辆车上,还有一个女孩。

一个本该与他同行,却在之后失散的女孩。

蓑衣人缓缓合上账簿。

“现在,你更该跟我走。”

陆远抬起刀。

“恰好相反。”

他将半张湿纸递给王成安。

“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永济粮栈。”周衡道。

“不止粮栈。”陆远望着地下河水流去的方向,“顺水往南,南册总库。”

蓑衣人冷笑。

“你们过不了河。”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粮仓中那一百多辆木车。

又看向车上那些额头纸签已转作“待认领”的泥偶。

“谁说我们要过河?”

他走到第一辆木车前,劈断车底的木楔。

车轮一松,整辆车顺着斜坡滑向地下河。

蓑衣人终于变了声调。

“你敢!”

陆远一脚踩上车辕。

“这些车原本就是往永济粮栈送的。”

“那就送回去。”

许二小立刻明白过来,抡起铁锹砸断第二辆车的刹木。周衡、林照玄、宋青禾同时动手,王成安则抱紧副册与物证,跳上最前那辆车。

木车一辆接一辆滑下斜坡。

地下河水被压得翻涌,黑漆车厢和蓑衣人乘的账车被挤向一旁。

那些泥偶坐在车上,胸口的空洞里透出一点点微光,像黑暗中亮起的一百多盏小灯。

蓑衣人挥动账簿。

水中伸出无数黑手,想将木车拖回去。

林照玄将最后一根墨线钉进石壁,高声道:

“名归其身,路归其人!”

宋青禾提灯照向车队。

“旧账不认,新路自开!”

许二小站在车头,举起自己的木片。

“俺也去找俺娘!”

王成安一手按住副册,另一手抓紧车沿。

“待查不是待扣!”

陆远最后跃上车辕。

地下河迎面而来,冷风卷起他的衣角。

黑水中,无数名字像鱼群一样游过,有些想扑上来,有些却在看清副册上的字后,慢慢调转方向,跟着木车一起向前。

蓑衣人的账车被河水推到后方。

斗笠被风吹落。

斗笠下那页烂纸终于露出最上方的一行字:

“南册执笔,沈——”

后一个字被水冲烂,无法辨认。

陆远回头,只看见那人将黑皮账簿护在怀里,沉入越来越浓的河雾。

而前方的水道尽头,渐渐出现一片昏黄的灯火。

灯火沿河排开,照着一座巨大的木栈。

栈门上悬着四个褪色的字:

永济粮栈。

门外停着数十辆运粮大车。

可那些车上装的麻袋全都在轻轻蠕动。

每一只麻袋外,都贴着一张白纸。

纸上写满了等待被送往南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