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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山继续道:
“后来顾长庚拆总坛,我没有跟他走。”
“我以为他只是在逃避。”
“他以为我只是在守旧。”
“我们谁都没有说服谁。”
“于是他走他的路,我守我的门。”
“直到今日,才知道我们都把自己变成了门。”
黑石印上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三十六根红线一根根松开。
小圆从沈砚山怀里滑落。
许二小伸手接住她。
小圆没有哭,只紧紧抓着阿梅递来的木牌。
“我叫小圆。”她对沈砚山说。
沈砚山站在原地,白手套的五指缓缓垂下。
“好。”
“不是你给的。”
“是她自己取的。”
“好。”
黑石印中央裂开。
裂缝里浮出三道掌痕。
第一道是韩守墨四指掌。
第二道是沈砚山完整掌。
第三道则没有手指,只有一个空心圆。
空心圆慢慢扩大,竟将黑石印从中间掏空。
石印碎裂之前,山下三十六口井同时涌出水柱。
水柱中飞出大片红纸,纸上的姓名没有再向老龙背汇聚,而是各自飞向不同屯落。
马家沟的纸回到义井旁。
小石屯的纸飞向屯西坟地。
王家屯的纸落在旧账房门前。
白狼沟的纸则一张张落入韩秋生手中。
韩秋生接住一张,背面写着:
“阿梅,自取。”
又接住一张:
“无名女孩,暂名小圆。”
他将两张牌并排放好。
小圆从许二小怀里下来,自己走到木牌前,伸手摸了摸“暂名”两个字。
“我不要暂。”
阿梅道:
“那就把暂划掉。”
小圆接过短木片,在牌上用力划了两下。
“我叫小圆。”
韩秋生重新刻下:
“小圆,自取。”
牌面上的黑气散尽。
山顶的白灯忽然熄灭。
石亭后的黑石印已经碎成七块。
其中最大的一块上刻着一行字:
“总名井已闭。”
可井底那道陌生声音没有消失。
“井可以闭。”
“旧账不会。”
陆远循声看去。
石亭后方的雪坡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戴白手套的人。
不是沈砚山。
那人穿一件灰布长袍,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脸被白纱遮住,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眼睛。
他身后没有脚印。
“韩守墨,你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沈砚山缓缓转身。
“你是谁?”
白纱人道:
“替你们收拾残局的人。”
“名字。”
“名字不重要。”
陆远一步迈下石亭。
“对你不重要,对我们重要。”
“你若不报,就先站远些。”
白纱人看向他,眼神落在他掌中的断刀上。
“顾长庚果然把刀留给了你。”
“你认识我师父?”
“我认识他所有不肯承认的账。”
“说。”
“他在关内救过三十二个逃难者,也曾为了过关,将他们拆成六批。”
“他拆过一扇门,又借过一枚主印。”
“他放走过别人,也留下过别人。”
“你要替他清算吗?”
陆远道:
“清算。”
“那我便是你们要找的人。”
白纱人取下手套。
他的左手五指完整,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
正是总谱最后一页的掌印。
“我叫顾长庚。”
风雪骤然停住。
所有人都望向陆远。
那人揭开白纱。
脸与陆远记忆中的师父并不相同,却有几分相似的眉骨。他的左眉下有一道旧伤,嘴角微微上挑,像一个刚从漫长梦里醒来的人。
陆远握刀的手没有动。
“你不是。”
“你见过他?”
“见过。”
“看清了吗?”
“他右手虎口有药杵留下的茧。”
“你没有。”
白纱人看向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果然光滑。
“人会变。”
“影不会。”
陆远道:
“你不是顾长庚。”
“那你是谁?”
“替他留下的人。”
白纱人笑了。
“这不是名字。”
“你自己都没有名字,凭什么要求别人报?”
“我有。”
“叫什么?”
“顾长庚。”
“你借了他的脸。”
“你也借过他的名。”
陆远沉默一瞬。
“所以我知道借来的名是什么感觉。”
“那你不该拆穿我。”
“正因为知道,才要拆。”
白纱人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抬起右手。
老龙背下方的雪层轰然塌陷,露出一条黑色矿道。矿道深处挂着一面铜锣,锣面上刻着三十六口井,井中央却有一枚小小的“顾”字。
“真正的旧账不在井里。”
“在矿道后。”
“那里埋着顾长庚亲手留下的第一本账。”
“你若想知道他究竟救过谁、害过谁,便来取。”
许二小道:
“少拿陆哥儿师父骗人。”
“你说的都是真的,又怎样?”
“他说的真,不代表他就是师父。”宋青禾道。
白纱人看向她。
“灯修行者,最会分辨真影。”
“那你看我是真还是假?”
宋青禾举灯照去。
青焰穿过白纱人的身体,在他背后映出两道影子。
一道穿旧道袍,持药杵。
一道戴白手套,握删名印。
两道影子彼此重叠,却没有完全合一。
宋青禾道:
“你是顾长庚留下的一道影。”
“也是后来吞了他记忆的人。”
白纱人眼神一冷。
“只要记忆是真的,谁来承受有什么区别?”
“有。”陆远道,“承受记忆的人若把自己当成原主,就会替原主继续做决定。”
“你继承他的账,却没继承他最后想让人自己走路的念头。”
白纱人望向沈砚山。
“他也继承了韩守墨的错。”
沈砚山道:“所以我今日把孩子放下。”
“还不够。”
白纱人抬手,矿道里的铜锣再次响起。
三十六口井中,刚刚散开的红纸同时停住。
红纸背后出现一个新印。
“旧账待续。”
“你们拆掉总名井,只是让名字重新散开。”
“散开的名字会被人重新捡回。”
“你们若不找到第一本账,顾长庚的罪便会变成传说,沈砚山的错也会被人改写成救人。”
“你希望我们找到它?”
“我希望有人替他把账接下。”
“又是主账。”
“不。”
白纱人看向王成安。
“是见证账。”
“谁看见,谁记。”
王成安握紧算盘框。
“你想让我们六个人都看见。”
“六个人看见,六个人各自记。”
“可最后又会有人把六份账合成一份。”
“那便看你们能不能守住分册。”
陆远问:
“矿道后有什么?”
“第一本账。”
“还有谁?”
“顾长庚真正留下的徒弟。”
林照玄和周衡同时拔出兵刃。
周衡问:“除了你,还有别人?”
白纱人点头。
“七个人。”
“顾长庚一生收过七名弟子。”
“你是第几个?”
“第七。”
陆远的目光沉了下去。
“我从没听师父提过。”
“因为你不是他的弟子。”
这句话落下,雪地一片死寂。
白纱人继续道:
“你只是他最后收留的孩子。”
“他教你认药,教你辨路,却没教你道门术,也没把你写入师门。”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徒弟,其实只是他不愿丢下的人。”
陆远看着他。
这个秘密,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过。
可他也早知道,自己没有道牒,没有正式师承,没有入门仪式。顾长庚从没叫过他“弟子”,只叫他“小远”。
白纱人仿佛抓住了他的动摇。
“你不必替他走。”
“你没有师门债。”
“没有道门名。”
“更没有义务替他收拾旧账。”
陆远握住断刀。
“我替他走,不是因为师门债。”
“是因为他带我走过。”
“一个人带另一个人走过一段路,便算不算师徒,不由你定。”
白纱人道:
“你会死在矿道里。”
“可能。”
“会看见不愿看见的事。”
“必然。”
“会发现顾长庚并不是你记得的那个人。”
“那我就记新的。”
白纱人盯着他很久,忽然转身走入矿道。
“那便来。”
“但只能六人进。”
许二小立即道:
“俺也去。”
白纱人停步。
“六人不是你们六人。”
“是总账指定的六个影位。”
陆远看向脚下。
六人的影子各自清晰。
可第七道影子仍站在石亭外,手里握着一副空算盘。
那影子抬起头,朝矿道走去。
白纱人没有阻拦。
“第七位已经替你们选好了。”
王成安面色一沉。
“它是谁?”
白纱人答:
“第一个被删掉的名字。”
第七道影子迈过矿道门槛。
它手中的算盘没有珠子,只有一根根空弦。
每一根弦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名字。
陆远没有回头看它的脸。
他带着王成安、许二小、林照玄、周衡、宋青禾走进黑色矿道。
韩秋生留在洞外,照看孩子与缺碗柳。
沈砚山站在雪中,没有跟来。
陆远走出十步后,身后忽然传来沈砚山的声音:
“陆远。”
他停下,却没有回头。
“我会去小石屯。”
“查许柳氏的闺名。”
“也会把我自己的两个名字都写进副册。”
陆远道:
“别替她认错人。”
“我知道。”
“别替我师父认罪。”
沈砚山沉默片刻。
“我会只记我看见的。”
矿道深处,白纱人再次敲响铜锣。
轰鸣声传来,六道影子同时被拉长。
第七道影子却在矿壁上停住。
它的手抬起,按向一块被煤灰覆盖的石碑。
石碑表面慢慢显出一行字:
“第一删名者,顾长庚。”
陆远看见那行字,脚步终于停下。
白纱人站在更深处,手里的白手套被灯火照得刺眼。
“现在,你还要继续吗?”
陆远抬起断刀,刮去石碑上的“第一”二字。
“先查清。”
“别急着替死人排次序。”
石碑后方,黑暗中传来无数纸页翻动的声音。
第七道影子缓缓转过身。
它没有脸。
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和一张正在自行写字的嘴。
“陆远。”
“第一个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