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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缺口朝北,灯火在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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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道则是沈砚山的影子。

“沈砚山,你不是要让无名者被记住吗?”

“你现在做的,是把三十六屯重新并成一条线。”

“你若真要阻止总坛,就先断自己的影。”

沈砚山猛然看向脚下。

他的影子正被黑蛇牵着,伸向孩子。

影子里浮出两个名字:

“韩守墨。”

“沈砚山。”

两个名字彼此撕扯,像一人身上长出两道相反的路。

沈砚山抬脚,却无法挣脱。

“我不能断。”

“断了,三十六口井没人照看。”

“你照看了几十年,结果呢?”

“结果至少有人记得。”

“记得不是把人变成你的身体。”

沈砚山仰头看着黑蛇。

“我若断影,所有旧册会乱。”

“那就让它们乱。”

“乱了之后呢?”

“重新分册。”

“你们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分。”

“分不完呢?”

“留给后来人。”

沈砚山忽然笑了。

笑声里没有先前的冷意,只有疲惫。

“你们总把后来人想得太好。”

陆远道:

“不是想得好。”

“是承认他们也有自己选的权利。”

沈砚山伸手拔出腰间短刀。

那刀没有刀锋,只有一条黑色直线。

他割向自己的影子。

黑蛇察觉到危险,三十六双眼睛同时睁开。无数红线从山下升起,缠住他的手臂。

沈砚山的白手套一根根绷裂。

“韩守墨!”

“沈砚山!”

两个声音从他胸口同时喊出。

他抬头,朝孩子说道:

“阿灯。”

孩子从宋青禾怀中探出脸。

沈砚山道:

“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名。”

“谁也不能拿走。”

“我记住了。”

沈砚山将短刀刺入影子中央。

黑线轰然断开。

三十六口井同时喷出水柱。

红线从孩子身上脱落,飞回山下各自的屯册。三十六个屯名被水冲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落回井中。

沈砚山的影子却没有消失。

它被短刀钉在雪地上,里面两个名字逐渐分开。

“韩守墨”向南。

“沈砚山”向北。

沈砚山跪在中间,双手撑住地面,像一个人被两条路硬生生拆开。

陆远上前,想拔出短刀。

沈砚山却摇头。

“别拔。”

“这是我欠的。”

“你要让两条名字各走各的?”

“是。”

“你会变成什么?”

“一个戴白手套的人。”

他看着北方那道逐渐远去的“沈砚山”影子。

“一个留下来的旧名。”

又看向南方。

“一个犯过错的名字。”

“都得记。”

黑石印从亭中滚落。

印底那只完整手掌已经断成两半。

陆远捡起黑石印,用刀尖将“总名候补”几个字一一刮去,重新刻下:

“阿灯,自取。”

孩子伸手摸了摸印面。

黑石印立刻碎成粉末。

沈砚山的身体随之向后倒去。

韩秋生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沈砚山!”

沈砚山没有回头。

他望着北方山口,轻声道:

“别叫我韩守墨。”

韩秋生站在白狼沟边,沉默片刻,回答:

“沈砚山。”

这一声传得很远。

南方三十六口井中的水声渐渐平息。

那些仍在旧册里挣扎的名字,终于有了不同的去向。

沈砚山闭上眼。

“这就够了。”

“还不够。”陆远道,“你还欠那些被你删掉的人一笔说明。”

沈砚山睁开眼。

“我会写。”

“写完交给谁?”

“交给他们自己。”

“你一个人送得完吗?”

“送不完。”

“那就分三十六份。”

沈砚山怔了一下,随后点头。

“好。”

陆远把七册索引中的“本人为证”册递给他。

“先从自己的名字写起。”

沈砚山接过册子。

他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下:

“沈砚山,曾以韩守墨之名入坛。”

“删过名,立过门,借过公议。”

“后来悔改,仍未偿清。”

“现自愿分送旧册,不代人作主。”

写完,他将笔递回陆远。

“该你们了。”

陆远道:“我们去白狼沟。”

“孩子要先回去。”

沈砚山点头。

“白狼沟的牌楼已塌,暂时没有门。”

“这是好事。”

“门总会再立。”

“那就留个缺口。”

沈砚山望着陆远手里的自守木牌。

“你们这一行人,留缺口留上瘾了。”

许二小道:“有缺口,人才进得来,也出得去。”

沈砚山收起册子。

“北岭还有一处未开的井。”

“哪儿?”

“老龙背后。”

“那里没有屯,也没有村。”

“只有一座无碑坟。”

陆远看向刚刚碎掉的黑石印。

“总名井还没彻底封。”

“封不了。”

“为什么?”

沈砚山道:

“总名井

“谁?”

沈砚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孩子阿灯。

阿灯正牵着宋青禾的衣角,手里捏着那块写有“阿灯,自取”的木牌。

“她的母亲。”

“她没死?”

“死了。”

“那是什么人?”

沈砚山道:

“她是三十六屯第一位拒绝归公的人。”

“也是第一个把自己名字从总册里取回来的人。”

“她把孩子生在井边,临死前只留下一个要求。”

“不要替孩子取名。”

“可她为何把孩子留在井下?”

“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人会抢着替孩子取名。”

“她要等孩子自己开口。”

宋青禾看着阿灯。

“总名井想用她母亲的残愿,逼孩子承受所有名字。”

沈砚山点头。

“你们现在救出的,只是孩子的表层影。”

“她母亲的残愿还在井底。”

许二小道:“那还等啥?”

陆远却看向天色。

远方已经透出白光。

从马家沟到白狼沟,再到老龙背,他们已经走了一夜。

可老龙背后的雪原深处,正有一条新的黑线缓缓出现。

黑线尽头,浮出一块没有文字的石碑。

石碑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把我的孩子带走?”

阿灯突然抬起头。

她朝石碑方向望去,第一次叫出了另一个人。

“娘。”

风雪骤然大作。

石碑下,积雪裂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

缝里亮起一盏极暗的灯。

那盏灯旁,立着一块空白木牌。

牌面上缓慢浮出一行字:

“母名待认。”

陆远握紧断刀。

“先回白狼沟,再进井。”

宋青禾问:“不直接下去?”

“阿灯刚取回自己的名字,不能让她在名字未稳时再入总名井。”

“她母亲的残愿会追出来。”

“那就让她先在有人的地方落脚。”

沈砚山道:

“正确。”

“总名井不怕强闯,最怕名字先有去处。”

他们带着阿灯下山。

韩秋生已经在白狼沟旧牌楼处等候。他身后十二个孩子站在雪里,每个人都握着自己重新写的木牌。

阿灯见到他们,慢慢走过去。

阿白问:“你叫什么?”

“阿灯。”

“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

“那我们都是自己取的。”

孩子们把木牌一块块插在雪中,围成一个不闭合的圆。

圆心空着。

沈砚山把七册索引放在圆外,没有跨进去。

韩秋生则在圆的缺口处立下一块木牌。

上面写:

“白狼沟,暂居。”

“来者可入,去者自走。”

“名字自报,不得代取。”

陆远看着那块牌子,道:

“现在,白狼沟有门了。”

许二小道:

“可没门框。”

“门框以后再说。”

“先留缺口。”

晨光落在雪地上。

三十六屯的红纸已经全部变白,只有马家沟那张仍残留一点红边。红边中浮出最后一行字:

“首屯账未完。”

王成安把它夹进“待查”册。

“账还没完。”

“总名井还在。”

陆远望向老龙背。

石碑旁的暗灯没有熄灭。

灯下那道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陆远。”

“你师父欠我的名。”

“你也要替他还吗?”

陆远没有回答。

他将自守的缺门木牌插在白狼沟牌楼旧址前,又在牌面上添了一句:

“欠账找本人。”

“师债不代偿。”

做完这些,他转身对众人道:

“歇一刻。”

“然后去老龙背。”

“这次不替任何人承名。”

“只替愿意开口的人,照一盏灯。”

许二小把剑横在膝上。

“还有俺娘。”

“她若愿意说,就听。”

“她若不说呢?”

“也不逼。”

王成安翻开待查册,准备记下阿灯和缺碗柳的新页。

林照玄与周衡在雪地上重排残牒。

宋青禾把灯芯拨亮。

韩秋生站在白狼沟口,向北望去。

沈砚山则独自坐在倒塌的牌楼旁,开始抄写自己的旧账。

没有总名。

没有主门。

也没有人替他删掉那些错。

老龙背后的暗灯一直亮着。

直到日头升高,石碑上的空白木牌才显出第二行字:

“母名不可强认。”

第三行字缓慢出现:

“但若她愿意,今日可归。”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声极轻的女人叹息。

阿灯抬起头。

“娘在叫我。”

陆远看着她。

“你要去吗?”

阿灯握紧自己的木牌。

“去看一眼。”

“看完回来吗?”

她想了想。

“如果她不想留下,我就回来。”

“如果她想留下?”

“我就问她,想去哪儿。”

陆远点头。

“那便走。”

白狼沟的孩子们各自站在自己的木牌旁。

这一次,没人合影。

没人替谁报数。

缺口朝北,灯火在前。

八个人沿着老龙背的雪坡再次上行。

而他们身后,白狼沟的十三块木牌在晨风中轻轻摇动。

第十三块牌子上,已经写好了一个名字:

“阿灯。”

背面只有三个字:

“自取,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