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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陆哥儿(780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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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半掩在山体里,门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上那两道纹路,乍看像眼,细看却又像一张被拉长的嘴。

石纹之间嵌着暗红色的泥,风一吹,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从门后渗出来。

陆远站在台阶最上头,没有立刻下去。

他手里捏着那截刻着“回”字的木片,指腹在木片边缘轻轻摩挲。

木片上的字刻得很浅,像是有人不愿叫旁人看见,却又非要留下不可。

“这不是开门的东西。”林照玄看了一眼,低声道,“像个记号。”

“是回名的记号。”陆远道,“前头那东西说,进主窟要有回名。可它没说,回名不是回到人身上,而是回到它的账上。”

王成安皱着眉:“这有啥区别?”

陆远望着门缝里那片黑,声音很沉:

“区别大了。”

“名要是回到人身上,说明人还认得自己。”

“名要是回到它的账上,说明这个人以后走到哪儿,都算它的人。”

许二二小听得心里发紧:

“那咱们进去,不就等于自个儿送上门?”

“所以不能用真名。”陆远把木片收进袖口,“它要名,咱们就给它一个假的。”

“假名一进账,账就会乱。”

“账一乱,守账的东西就得现身。”

周衡抬头看着那扇石门,忍不住道:

“那咱们用啥假名?”

陆远没有马上回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小张黄纸。

纸是昨夜烧剩的,边沿焦黑,中间还留着几笔没烧尽的字。

他将黄纸摊在掌心,拿朱砂笔蘸了点血,先写了一个“陆”字,随后又在旁边写下两个极古怪的字。

王成安凑近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陆哥儿,这写的是啥?”

“不是名字。”陆远把黄纸折起,“是供名的空壳。”

“只要写得像名,账就会先认。”

“至于认进去之后,它发现是空壳,那就得看谁先反应过来。”

宋清禾抱着油灯,轻声问:

“这会不会把邪气引到你身上?”

“会。”陆远坦然道,“所以你们都别叫我本名。”

“从现在起,进门之后,谁都不许喊我的名字。”

“叫我陆哥儿。”

“哪怕看见什么,也别乱喊。”

“尤其别喊亲人的名字,别喊死人名。”

这句话落下,众人都沉默了。

铁算盘的尸身还在身后地窖里。

那老东西死了就是死了,绝不可能再活过来。

可他留下的旧路、旧名、旧皮,却还像一只死手,隔着山腹继续拨弄着他们。

陆远转身看了一眼来路。

崖上的雾已经重新聚拢,刚才那堆散开的黑布早已不见了,只剩几粒发黑的铜铃,挂在枯枝上,随风轻轻摇晃。

这次,铃里有了声音。

“叮。”

一声。

“叮。”

又一声。

铃声很轻,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远立刻抬手。

“下去。”

众人不敢再耽搁,沿着青石台阶向下走。

台阶湿滑,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黑苔。那黑苔不像草,倒像一缕缕泡涨的头发,贴着石缝往上爬。

许二小走得靠后,不小心踩到一缕,黑苔竟猛地收紧,缠住了他的鞋帮。

“陆哥儿!”

他刚喊出声,陆远便回身一刀,将那缕黑苔斩断。

断掉的黑苔在石阶上扭了两下,渗出一层灰白汁水,汁水里浮着几粒细小的黑点,像没有长开的眼珠。

许二小脸都白了。

“这山里的草也不干净?”

“这里头没有草。”陆远把刀上的汁水在盐上蹭掉,

“都是供出来的东西。”

“有的吃血,有的吃名,有的吃活人的影子。”

“你以为它们长在地上,其实它们是从供口里长出来的。”

石阶越往下,温度越低。

走到第三十七阶时,石门已经横在眼前。

门缝里没有风,却有一股沉沉的呼吸,一进一出,间隔很长。每一次呼吸,门缝里的灰尘便会往外飘一点。

宋清禾手里的油灯被那气息一吹,火苗几乎贴到灯芯上。

“里面有东西。”

王成安低声道。

“不是一个。”陆远说,“至少三层。”

“最外面是守窟的壳,中间是供养地,最深处才是主口。”

林照玄把照魂镜取出来,镜面朝向石门。

镜中没有映出石门,反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山腹。

山腹里密密麻麻挂着许多东西,有木牌、骨片、铜铃、旧衣,还有一串串已经看不清字的黄纸。

它们全都悬在半空,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气流轻轻摆动。

而在那些东西的下方,隐约有一条黑色的石沟。

沟里积着一种黏稠的黑水。

黑水中间,浮着一张张发白的脸。

“供物。”陆远道,“这里是外窟。”

“有人把一辈子留下的东西,都挂在这里。”

“物件留下,名就有了依附。”

“名一旦有了依附,就能被它拿来换皮。”

周衡看着镜里的那些旧衣,心里越来越堵。

“这些东西,都是谁的?”

“山里所有死过又没埋干净的人。”陆远道,“还有那些被送进来的人。”

王成安猛地转头:

“被送进来?”

陆远点头:

“邪神要吃供,不是只吃牲口。”

“它最要紧的供,是人。”

“但不是一口吞掉。”

“它先把人的名字拆出来,再把影子、记忆、骨头和旧物分开。”

“这样一来,死的人不算完整的死人,活的人也不算完整的活人。”

“他们就能一直替它守路。”

许二小握紧棍子:

“那俺今儿就把这些全砸了。”

“别急。”陆远压住他的手腕,“外窟里头的东西是账,不是根。”

“贸然砸账,等于惊动管账的。”

“咱们先进去,找到主口。”

说完,陆远将那张写好的黄纸贴在石门上。

黄纸一碰石面,立刻往里陷了一寸。

像石头不是石头,而是一层湿冷的皮。

门后那道呼吸骤然停住了。

四周寂静得只剩灯火燃烧的声音。

下一刻,石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回名。”

声音极轻,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土层说话。

王成安手里的朱砂险些掉下去。

陆远却面不改色,伸手按住黄纸,低声道:

“归路。”

石门沉默片刻。

“供名。”

陆远答:

“无主。”

门内又沉默了一会儿。

“谁引?”

陆远将那截“回”字木片贴在黄纸上。

“旧引。”

这两个字一出,石门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像有无数手指从门后爬过石面。

紧跟着,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门缝上方往下延伸,裂痕走过之处,石纹竟像眼皮一样微微张开。

“旧引已死。”门内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新引是谁?”

陆远眼神一寒。

这东西果然知道铁算盘死了。

“旧引死了,路没死。”他道,“路没断,账便该换人。”

“新引在门外。”

“报名。”

陆远没有回答。

他突然抬手,把那截木片往石门上一钉。

“啪!”

木片嵌入石中,正好钉在那道“眼纹”的中央。

“名不在嘴上。”陆远说,“在路上。”

“你要认,就自己出来认。”

门内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整扇石门猛地震动。

石缝中钻出无数细细的黑线,像湿发一样往外涌。

那些黑线落到台阶上,迅速组成一张张模糊的字脸。

有的脸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甚至没有五官。

它们一出现,便同时张口。

“陆——”

第一个字刚冒出来,陆远手中的短刀已横着扫过。

刀锋带着盐渣,从几张字脸中间一掠而过。

“嘶!”

黑线纷纷缩回去,台阶上留下几道烧焦似的痕迹。

陆远回头,冷声道:

“都听见了?”

“它们会先喊本名。”

“谁答应,谁就会被它认进去。”

“无论听见谁喊,都不许回头。”

许二小问:“那如果它喊咱们家里人呢?”

“也不许回。”

“如果它喊死人呢?”

“更不许回。”

说完,陆远一脚踏过门槛。

石门没有阻拦。

可他踏进去的瞬间,油灯火苗突然全向后弯了一下,像是被门里的黑暗吹过。

王成安、许二小、周衡和林照玄紧跟在后。

宋清禾最后进门,刚跨过石槛,身后便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清禾。”

她身子一僵。

那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疲惫,像很多年前在雪夜里叫过她。

她眼眶瞬间红了。

可下一息,陆远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她肩膀。

“别回。”

宋清禾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身后的声音又叫了一遍。

“清禾,回头看看。”

这一次,声音更像了。

像她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

她手里的灯火剧烈晃动,几乎就要熄灭。

陆远没有看她,只道:

“那不是你爹。”

“你爹若真要叫你,不会叫你回头。”

“它只会叫你的名字。”

宋清禾听见这话,终于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稳住油灯,继续往前。

进了石门,里头并不是洞窟,而是一条很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凿着许多小龛。

每个小龛里都放着一样供物。

有布鞋,有梳子,有旧烟袋,有木碗,有断掉的剪刀,还有一些已经辨不出用途的小物件。

每一件供物前头,都立着一块小牌。

牌子上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人的身份。

“长子。”

“寡妇。”

“药童。”

“外乡客。”

“逃兵。”

“卖炭人。”

“守林人。”

“它不记名字。”王成安看得牙根发紧,“它记的是人是什么人。”

“记身份,比记名字更稳。”陆远道,“名字会变,身份却能把一个人锁住。”

“一个人只要被它定成某种人,就算死了,别人也会这么叫他。”

“叫得久了,这个身份就成了他的第二张皮。”

林照玄忽然停在一处小龛前。

那小龛里放着一把旧算盘。

算盘珠子少了两颗,木框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长年握在手里。

小牌上写着三个字。

“算账人。”

林照玄呼吸一紧。

“这是铁算盘的东西。”

陆远走过去,盯着那把算盘看了片刻,没有伸手。

“他不是从这里出去的。”

“他是从这里被放出去的。”

王成安不明白:

“有啥区别?”

“被放出去的人,身上都带着一条账。”陆远道,“铁算盘当年从主窟里出去,手里带着这把算盘,身上带着自己的旧名。”

“他后来替它守路,替它收名,替它压门。”

“也许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守。”

“可他欠了账。”

周衡盯着小龛里那把算盘,忽然道:

“他死了,那账不就断了?”

陆远摇头:

“人死了,账没断。”

“账会找下一个人。”

话音落下,石廊深处忽然响起“噼啪”一声。

像算盘珠子被拨动。

一粒。

两粒。

三粒。

声音越来越近。

众人全都回过头。

黑暗中,有个东西正在缓缓走来。

它没有脚步声,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响动。

“陆哥儿……”王成安压着嗓子,“该不会是铁算盘……”

“不是他。”陆远语气很冷,“铁算盘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活。”

“这是他的账在找人。”

那算盘声停在石廊尽头。

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瘦长的人影。

人影穿着一件旧褂子,腰间挂着算盘,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脸。它走一步,算盘便响一声。

可那件褂子,正是铁算盘昨夜穿过的旧褂子。

许二小脸色发白:

“它穿着铁算盘的衣服。”

“衣服不是人。”陆远抬起刀,“别被它借皮。”

那人影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铁算盘的五官,只有一层被水泡胀的白皮。白皮中间裂出一条缝,缝里嵌着两粒算盘珠子。

它看向陆远,慢慢开口:

“账……该有人接。”

陆远道:

“你接?”

“我不接。”那东西声音干涩,“你接。”

它将腰间算盘取下来,朝陆远递出。

算盘上的珠子一颗颗自行移动,最后排成四个字。

“陆远接账。”

王成安猛地吸了口气。

陆远眼神不动,伸手从袖中取出昨夜烧剩的黄纸灰,往算盘上轻轻一抹。

“铁算盘的账,铁算盘自己背。”

“人死账不灭,是你们的规矩。”

“可你拿死人旧皮来找活人接账,坏的也是你们的规矩。”

白皮人影像是没听懂,仍将算盘往前递。

“接账。”

“接账。”

“接账。”

声音越来越多。

小龛里那些身份牌,竟也一块块震动起来。

“长子。”“寡妇。”“药童。”“外乡客。”“守林人。”

“接账。”“接账。”“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