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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主伸指一点书页,竟慢慢翻出一页旧纸来。
那页纸边缘焦黄,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像是旧年宾客名录。
只是那些字并不完整,许多被划黑,又有些被朱砂重按过,留下一枚枚暗红的指印。
“看见没有?”
座主轻声道:
“凡来此地赴席者,皆有名有号。”
“你们既入了局,就该知规矩。”
陆远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震。
他认出来了,这不是寻常名录,而是老阴坛里最忌讳的“客簿”。
客簿一开,便意味着整席要开始按名招魂。
若有人在席上应了半句,或脚下影子一沉,便会被悄然记入簿中,成为“在席人”。
“它在翻旧簿。”
宋清禾声音发涩:
“这簿里……是不是有死过的人?”
陆远眼底冷光如刃:
“不止死过。”
“还被借过名。”
他忽然低头看向地上那条被香灰打乱的黑影,顿时明白了什么。
“原来‘照影席’不是终局,是它给客簿点字用的。”
“影稳,则名稳,名稳,则魂稳。”
“它这是要把咱们几个的影子,按进簿里。”
林照玄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问:
“那现在怎么办?”
陆远沉默了一瞬,忽然抬头看向缩棺,眼神竟有几分决绝。
“只剩一个办法。”
“我去抢它那页客簿。”
“你们替我压三息。”
周衡一惊:
“你一个人去?”
陆远淡淡道,“它敢开簿,我就敢借它的名回冲。”
说罢,他猛地将短刀一翻,刀尖向下,刀背朝外,左手捏诀,右手持刀。
竟摆出一门极少见的“借名反点”法。
“天上有名,地下有号。”
“借你一页,还你一票。”
“客簿一开,先点主名。”
“主名不在,点你门号。”
“我今不做你客,只做你簿上钉。”
“名不压名,字不压字,压你客簿一头灰。”
“急急如律令!”
他这咒极怪,听着像民间对簿点名的反打路数,却又带着真正的道门回点之意。
话落,他整个人竟像轻了三分,脚下一踏,人已借步罡直冲棺前。
座主见他扑来,眼中黑洞骤然一缩,袖中缠魂线齐发,像无数黑蛇同时抬头。
陆远不闪不避,短刀反手连斩三下。
第一斩斩断最前的一缕线头,第二斩逼退侧旁两道黑影,第三斩借势斜挑棺沿。
刀锋在棺板上拉出一串细细火星。
“周衡!”
陆远高喝。
周衡早已会意,身形一拧,长剑横削幡根,逼得石道右侧阴风一滞。
“林照玄,落雷钉!”
“敕!”
雷霆令应声一沉,一道细雷直钉座主左肩。
“宋清禾,反转盘面,照它袖口!”
宋清禾咬紧牙关,双手猛地一翻,封煞盘中阴阳鱼旋得近乎看不见,冷光一照,座主袖口那几根细黑线果然显形。
“成安、二小,撒盐封脚,不要让它落地!”
盐线在二人手中飞快铺开,盐粒碰到黑线,竟发出“嗤嗤”细响。
陆远趁乱,短刀已逼到棺前。
可就在这时,座主却忽然抬头,空洞的眼眶中猛地亮出两点极细极细的青白火星。
“你真敢近座?”
陆远心里一凛,正要变招,却见那两点火星忽地一闪。
下一刻,整条石道地面竟同时亮起一圈圈极细的白线。
那些白线原本藏在石缝里,此时被火星一引,竟像漫天蛛网般交织起来。
“是坛纹!”
宋清禾失声:
“它早把整条道铺成坛了!”
陆远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听懂了。
对方根本不是临时起局,而是早把野人沟这段石道改成了一口“阴坛”。
前头的席、灯、簿、影,全是这口坛上的器眼。
如今坛眼齐聚,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座主缓缓从棺中站起。
它站起时并不高,身形也不魁梧,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瘦些。
可它一站起来,整个人的阴影却突然长了三倍,像有另一张巨大的黑网从它脚下铺开,瞬间笼住石道两侧。
“现在!”
它轻轻道:
“是你们入坛,还是我出坛。”
话音一落,所有白线同时一震。
整条石道,竟像一座被点燃的旧阴坛,开始往里收口。
陆远眼神陡沉,知道这才是最险的一步。
对方要闭坛!
一旦闭坛,里头的所有席客、纸壳、黑影、活人,都得留在坛里,再也出不去。
他猛然咬牙,抬手朝自己掌心一拍,竟又逼出一口极淡的血气。
“没法子了。”
他低声道:
“只好用最老的法子,开坛破坛。”
周衡急道:
“怎么开?”
陆远一字一顿:
“以人心,借祖火。”
“以祖火,反烧坛眼。”
“我去点它坛心,你们守住我三息。”
此时石道里的风,已经变了。
那不是阴风,也不是山风,而是一种坛门要闭、客魂要锁时才会有的“吸风”。
风从石道尽头缓缓往棺内收,所有纸幡齐刷刷往里拢,连地上的盐粒都在向中心微微滚动。
陆远不再迟疑,他忽然收刀入鞘,双手合十于胸前,随后缓缓翻开。
左掌朝上,右掌朝下,竟摆出一套极古老的“请祖印”。
他口中低低念道:
“祖不离坛,坛不离祖。”
“有香不绝,有火不枯。”
“我今借你百年灯,借你关外旧坛土。”
“若是正坛,开门见阳,若是邪坛,反火自焚。”
“祖火起,坛门分。”
“急急如律令!”
念到最后,他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托起半寸。
短刀虽未出鞘,可刀鞘内竟发出极低的一声鸣响,像被祖火从里头点亮。
林照玄见状,脸色骤变,失声道:
“他要把自己的坛气翻出来!”
宋清禾更是心惊肉跳,连忙把封煞盘横在胸前,盘中的阴阳鱼竟随那股气势急转不息。
座主第一次真正抬眼看他,黑洞般的眼里,竟露出一种近乎警惕的神色。
“你究竟是谁?”
陆远只是抬头,冷冷道:
“一个不认你席的人。”
话音落地,他双手猛然一开,竟像把胸中那口压着的火气彻底放了出去。
石道深处,那一抹极微弱、却极正的一线暖光,终于在黑坛中心慢慢亮起。
而这一亮,也意味着真正的生死翻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