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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顿片刻,公文上的措辞,写的很是慎重,似乎是担心引来内阁的怒火。
公文中的字里行间,都在说工部本不愿如此,是被密巡司搬出“圣意”二字逼到了墙角,不得已才将此事呈报内阁,请阁老们裁示。
准许领到煤炭的百姓,售卖掉他们手中的煤炭,密巡司这是在搞什么鬼......
严锡元低头若有所思,而且,崔晋鹏刚才说,林永亭提到了圣意,意思是,这是圣人的意思?
那圣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严锡元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不动声色将公文上的内容看完之后,没有像崔阁老那样当场发作,只是将公文轻轻搁在案几上,抬眼看着崔晋鹏,语气平静地问道:
“林公公当真说了这是圣意?”
崔晋鹏连忙点头,说道:
“回严阁老,林公公当着卑职和工部八位郎官的面亲口说的,还说圣人点了头,卑职不敢擅断,更不敢拿圣意二字当儿戏,这才写了这份公文,亲自送来内阁。”
崔阁老冷笑了一声,将手中拨弄炭火的铜签子往火盆边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语气冰冷说道:
“圣人点了头?有什么凭据?圣旨?口谕?手诏?一样都没有,光凭他林永亭一张嘴,你们工部就照办了?崔大人,你这个工部侍郎是怎么当的!”
崔晋鹏被这番话训得低下了头,却还是硬着头皮辩解道:
“崔阁老,林公公身后站着的是吕公公,吕公公身后站着的是圣人,这层关系,朝廷里头谁人不知?卑职若是在堂上硬顶,顶的就不是密巡司,而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但在场的两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崔阁老还要再说什么,严锡元却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严锡元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崔晋鹏身上缓缓移到崔阁老身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崔阁老,不要怪崔大人,林永亭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是在跟工部商量。”
说着,他语气一顿,又将目光转向崔晋鹏,缓缓问道:
“崔大人,这份公文,你是想让内阁批,还是不批?”
崔晋鹏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字斟句酌地说道:
“严阁老,卑职不敢替内阁做主,卑职只能说,若是不批,密巡司那边必然不肯罢休,说不准明天林公公又会亲自登门,或者干脆请一道真正的圣旨下来。”
“到那时候,工部照样得照办,若是批了,至少公文是工部主动呈上,内阁批的,程序上无懈可击,旁人挑不出毛病。”
崔阁老听完,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了底的冷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火盆里通红通红的木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
“严阁老,这件事若是批了,京城之中,怕是少不了动荡。”
严锡元嗯了一声,说道:“崔阁老,你说的这些,老夫何尝不知。”
“但眼下,这份公文就摆在案上,密巡司就在等内阁的答复。”
“批与不批,利弊得失,你我二人心里都有数。”
听到这话,崔阁老心中一凛,听出严锡元话中的提醒,这是在告诉他,不要误了二皇子的大事。
严锡元这时抬起眼看着崔阁老,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说道:
“再者,我们若是不批,密巡司那边,反手就能拿这个做文章,说内阁压着公文不发,置百姓死活于不顾,这个罪名,不比抗旨轻多少。”
崔阁老的嘴角抽了抽,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严锡元收回目光,拿起案头那支朱砂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两个字。
“照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