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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雪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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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诸公...依我大乾官制,他顾子珩自己是正二品的卫将军,可如今却替麾下部将请封正二品的四镇将军--试问天下军制,哪有部将升了正二品,主帅还当正二品的道理?他既然要让部将升正二品,朝廷如果不把他拔到正一品之上,这上下尊卑怎么安排?”<\/p>

“其次,他说蜀王守孝三年,请他‘代管蜀王府军政事务’,又请朝廷给他定下‘统辖两州、开府设官、自行任免文武’的规制--按我大乾祖制,只有藩王开立王府,才能统管封赏正二品的将军和两州所有官吏,也才能名正言顺地代管同为藩王的蜀王府...”<\/p>

“所以...”他说到此处,实在是难以继续下去,便只能以袖掩面退回队列,“个中深意,还是诸公自己领悟吧...”<\/p>

轰--!<\/p>

经吏部官员这一番抽丝剥茧,太极殿上的文武百官只觉得心中一惊,紧接着便是满腔羞恼涌上头顶!<\/p>

好一个顾子珩!<\/p>

明明是想要大乾从未有过的异姓王爵,却偏偏把话说得如此含蓄体面,摆出一副“我自己淡泊名利什么都不要,全是为了手底下将士的封赏和蜀王的请求,请朝廷看着办吧”的姿态!<\/p>

“无耻!简直无耻至极!!”<\/p>

“我大乾开国两百年,太祖早有训诫,非宗室不得封王!他顾子珩一介外臣,擅取两川不算,竟敢以进退部曲为挟,行此逼索王爵之举?”<\/p>

“陛下!断不可遂了此僚心愿!若开此异姓封王之恶例,朝廷威严何在?祖宗成法何在?!”<\/p>

殿下数十名言官御史与年轻官吏气得面色铁青,纷纷跨出班列,高声斥骂。<\/p>

然而。<\/p>

就在后排的官员们群情激愤、大骂顾怀狼子野心的时候,站在最前排的右相严淞等人,在嘈杂的骂声中转过头,彼此对视了一眼--<\/p>

这几位真正挑着大乾军政重担的重臣,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一抹如释重负。<\/p>

是的,如释重负。<\/p>

后排那些言官只管嘴皮子痛快,可严淞等人这一个月来,每天看着舆图上那个跨有荆、益十八郡的庞然大物,无不寝食难安。<\/p>

他们最怕的是什么?<\/p>

怕的是顾怀在打下巴蜀之后,要么直接在成都称帝,跟朝廷彻底撕破脸;要么干脆趁着朝廷被党项拖在西北、江淮防线还没拼凑起来的空当,直接发兵北出秦岭方城,或者东下九江!<\/p>

真要是那样,大乾倾覆只在旦夕之间。<\/p>

可现在看顾怀递上来的这份奏疏,虽然胃口确实很大,想要一个异姓王爵来给手底下的功臣封官拜将,可至少证明了一件事--顾怀眼下根本不想称帝,更不想出兵打仗!他只想留在朝廷的框架里头,关起门来安安静静地消化巴蜀、封赏部下!<\/p>

说穿了,两边现在都需要时间。<\/p>

顾怀需要时间去梳理刚打下来的巴蜀之地;而朝廷也觉得,如今小皇帝已经亲政,国库有了内帑和抄家银子托底,又设了考成更始司,只要能争取到一两年的安稳时间,先试着把西凉和江南稳定下来,朝廷完全能够恢复些元气。<\/p>

用一个不费太仓一分银钱、不损京营一兵一卒的异姓王爵,换取整个西南至少一两年的安宁,在实务重臣眼中,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虽说确实有些丢人,可人都要死了谁还管丢不丢脸的事情?<\/p>

只要有喘息之机,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要是两三年后朝廷有了余力...<\/p>

“都静一静!”<\/p>

一向抗拒招抚的严淞跨出班列,目光扫过鼓噪的百官,心中也不免暗叹一声--自己之前一向只喜欢以兵家论胜负,总觉得绥靖不过是饮鸠止渴,可如今温言一倒,自己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如履薄冰是个什么滋味...<\/p>

“诸公既言祖制不可违、王爵不可授,那依诸公之见,顾子珩表章中所请其麾下将士封赏,当如何批复?是直接降旨驳回、斥其僭越,还是只准其麾下将领升正二品、却让顾子珩依旧做个与部下同级的卫将军?”<\/p>

“若是一纸严旨驳回,明日荆襄大军因封赏无着而北出散关、东下九江,这镇压西南之粮饷兵马,诸公谁人去筹?谁人愿提刀赴秦岭御敌?!”<\/p>

严淞这一连串反问砸下来,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几十名言官顿时哑了火,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了。<\/p>

户部尚书孙延也顺势上前一步,叹了口气道:<\/p>

“陛下,严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论...如今陇右和淮水两处战场都要耗费巨万粮饷,太仓存银仅敷支应,实在经不起西南再开战端了。”<\/p>

“那顾子珩在奏疏里既未曾明言索爵,而是拿封赏三军和代管蜀王府为说辞,给足了朝廷体面,又承诺绝不越过秦岭和九江半步...朝廷不如顺水推舟,以‘天子特恩、体恤劳臣’的名义,主动锡封王爵,这样一来,恩自上出,既全了朝廷颜面,也稳住了西南局势,实乃两全之策啊...”<\/p>

御榻之上,小天子听罢严淞与孙延之言,虽然仍觉得此事对宗室声望太过打击...但好在他也明白眼下朝廷的难处,便绷着小脸点了点头:<\/p>

“两位爱卿所言甚是,既然他未曾张口强索,那这王爵,朕便主动恩赏于他就是!只是...礼部与宗人府的爱卿,按朝廷礼制,朕该封他一个什么王号呢?”<\/p>

见天子和一众重臣已经定调,殿下的文武百官就算心里再怎么别扭,也知道封王这事是改不了的了。<\/p>

礼部侍郎走了出来,无奈解释道:<\/p>

“回陛下,我朝爵制,亲王为一字王号,位在正一品之上;郡王为二字王号,位列从一品。如今顾子珩既然是要受命代摄蜀王府事,而成都袭爵的蜀王李煊宸乃一字亲王,若朝廷仅封顾怀以二字郡王,则位序反居蜀王之下,于代摄体统不合,亦不足以统御麾下文臣武将...故依礼制,必当锡以一字王号。”<\/p>

大乾开国两百年来,头一个异姓藩王!<\/p>

底下的官员们听得心里直堵得慌,可既然拦不住,这群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讲究名分字眼的文官们,便不约而同地把心思全转到了这选字上头。<\/p>

一名鸿胪寺少卿略一沉吟,出班试探道:<\/p>

“启奏陛下,古来封藩,多取驻地古称,顾子珩起于江汉、开府襄阳,而荆襄之地古属荆楚,不若依地理旧称,封其为...楚王?”<\/p>

“万万不可!”<\/p>

鸿胪寺少卿话音未落,立于前排的宗人府左宗正便勃然变色,快步出列驳道:<\/p>

“‘楚王’是我大乾太祖皇帝当年册封第六子的实封王号,在宗人府的玉牒和太庙里头都是有定例的!虽说五十年前楚王一脉因为谋逆被削去了封地爵位,可‘楚’这个封号一直收在宗人府里,是只有皇族李氏子孙才能用的大藩名号,岂可轻授于外姓之臣?!此议大违宗法,万不可行!”<\/p>

那少卿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退后半步,低声道:“既然不能封楚王,那他如今坐镇成都,又管着汉中和巴蜀,总不能封他做‘蜀王’或者‘汉王’吧?”<\/p>

“更是荒谬!”<\/p>

礼部与翰林院的数名老臣不约而同地出言反对,一名须发花白的礼部官员肃然道:<\/p>

“蜀王李煊宸尚在成都奉祀,天下哪有两个蜀王并立的道理?至于‘汉’字,汉高祖起于巴蜀汉中而称汉王,昭烈跨有荆益亦称汉中王,此字干系前朝兴替旧典,授于跨有荆益的疆臣,于礼于势皆大为不妥!”<\/p>

“那荆王或者襄王呢?”<\/p>

“不行!‘荆’、‘襄’是朝廷实辖的州郡本名,拿它们给外臣做王号,无异于承认裂土割让,将来写进史书里,朝廷的体面往哪儿放?”<\/p>

大殿之上,数十名紫袍绯袍的部院堂官与侍从学士,围着字号引经据典、反复驳难,提一个否定一个,一时竟僵持不下。<\/p>

站在户部队列里的陈识此刻好生恍惚,只觉得今日朝会走向对他而言简直是脱缰野马一般狂奔...那个当年需要半夜悄悄溜进江陵县衙,连哄带骗才能让自己多看一眼的落魄书生,如今...要当王爷了?<\/p>

而其他清醒的人,则是看着眼前这群同僚为了一个封号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心里头只觉得有些荒唐好笑。<\/p>

还有悲凉。<\/p>

人家顾子珩在南边手握荆益两州十八郡,你们在殿上为了一字名号咬文嚼字、千般设防,难不成少给了一个“楚”字或“汉”字,人家治下的疆域还能少掉一寸不成?<\/p>

而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p>

一直安静站在前排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大人,捋了捋胡须,目光微转,缓缓迈步出列,神色端凝地对着御榻长揖奏道:<\/p>

“陛下,诸位同僚,既不可轻动宗人府旧藩之名,亦不宜滥授汉、荆、蜀等州国之号,依老臣愚见,不若顺顾子珩表章之本意,赐其一字,曰--‘靖’。”<\/p>

“靖?靖王?”<\/p>

殿下争论之声骤歇,众人纷纷侧目望向这位掌管翰林院的老学士。<\/p>

张学士面色平静,语调温雅从容,尽显馆阁大儒气度:<\/p>

“《周礼》有云:‘靖者,安也,定也,谋也。’字书又云:‘柔德安众曰靖,恭己鲜言曰靖。’今顾子珩于表章之中,屡称其率师入蜀,乃为‘靖平内难、绥靖两川’。朝廷若锡封其为‘靖王’,一则昭示其‘镇靖西南、辑宁疆宇’之功,名正言顺,其必无词以对;二则亦寄托朝廷勉其‘恭己自守、安分靖共’之厚望...不知陛下与诸公以为如何?”<\/p>

老学士话音落下,大殿之上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站在前排的几名礼部官员与翰林修撰便目光一碰,轻轻点头。<\/p>

在场站着的,哪一个不是读了几十年四书五经,把《礼记》和《谥法解》背得滚瓜烂熟的读书人?<\/p>

根本不用张学士把话挑明,前排一名礼部郎中只是借着袖子遮掩,偏过头跟身旁的同僚低声念叨了一句:<\/p>

“非州非郡,不带半点地理正统,褒中含抑...”<\/p>

旁边那名官员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接了一句:<\/p>

“而且《谥法解》里写着,柔德安众曰靖,恭己鲜言曰靖...这‘靖’字,本是谥法中常见用字,历来多用于王侯臣子的身后谥号啊...”<\/p>

短短几句私语,顺着队列轻轻传了开来。<\/p>

不过片刻工夫,满殿进士出身的文官,已然尽数品出了这一个“靖”字背后那层不便宣诸于口的微妙深意。<\/p>

没有一个人当廷点破,可方才还因被迫封王而满心憋屈的文臣们,紧皱的眉头却在同一时刻舒展开来,彼此对视之间,嘴角皆浮起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p>

“张学士博古通今,这个‘靖’字用得极妙,堂皇典雅,最合朝廷法度!”<\/p>

一名礼部官员带头抚须称赞,紧接着又顺着话头补充道:<\/p>

“臣再附一议:如今既然封他为靖王,那册命诏书之上也应当明确,他这个靖王的本藩封国,仅限于荆襄一地!至于蜀地和汉中,只是因为蜀王李煊宸结庐守孝,朝廷特准顾子珩以靖王身份‘暂摄蜀王府、节制荆益二州诸军事’!这样一来,在朝廷典制之中,蜀地依然是蜀王的封国,他顾子珩乃奉诏代管,**法统一丝不乱!”<\/p>

听到这句话,殿下不少官员眼睛更亮了--在封王诏书上留这么一手,万一将来朝廷能腾出手来收复巴蜀,便可占尽大义名分!<\/p>

“善!此议甚妥!臣等附议!”<\/p>

一时间,满殿衣冠楚楚的官员纷纷拱手称善,方才那股被强藩挟制的屈辱憋闷,似乎已在这精妙绝伦的一字褒贬与法统铺排之中,化作了庙堂之上运筹帷幄的从容与体面。<\/p>

也唯有些许明了之人,看着四周同僚那副捻须微笑、如获大胜的模样,不由心中暗叹一声罢了。<\/p>

不过,字眼上的春秋笔法归春秋笔法,顾怀在表章里真正索要的实权与告身,朝廷却是半分也不敢少给。<\/p>

于是恩旨与诏书最终被敲定--<\/p>

特晋封卫将军、荆州牧顾子珩为靖王,赐金册金宝、九旒冕服,食邑万户;以荆州为靖王本藩,兼摄蜀王府军政;准其依亲王旧制,开立靖王府,置长史、司马、咨议参军及六曹官属;对其所呈《平蜀功臣册》一应准奏,授陆沉等以正二品四镇、四平及诸号将军之职,并特许靖王府于荆、益十八郡内,自行辟除官吏,先行给凭任事,按季报吏、兵二部附卷备案!<\/p>

龙椅上的小皇帝见群臣终于达成了一致,也痛快地点头道:“好,那就封他做靖王!礼部、吏部和兵部今天就去把金印金册、还有他手底下那些功臣的将军告身备齐了,派人快马送去成都!”<\/p>

“陛下圣明!”<\/p>

满殿百官齐声行礼,大殿里的气氛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p>

议事到了这个阶段,也该散朝了,百官们站直的站直,松筋骨的松筋骨,就等着金阶之上天子示意,然后魏佞忠喊出那声退朝,大家就回各自衙门办公了。<\/p>

可魏佞忠清了清嗓子,刚要出声,却听见太极殿敞开的大门外,两名殿前司值守校尉高声禀报着什么,而随后,眼圈红肿、官袍下摆沾着点点霜泥的黄门侍郎夏涟,正双手捧着一份遗表,一步一步,沉默顺着台阶走上来。<\/p>

魏佞忠差点被这变故搞得声音劈了叉,连忙手按胸口顺了顺气,也是这时才听清了那殿前司的军官在喊些什么:<\/p>

“急报陛下!半个时辰前,太傅、政事堂左相温公...于永宁坊府中,病逝了!”<\/p>

满殿皆惊!<\/p>

御榻之上的小天子脸色一白,猛地自龙椅上站起身来,双手按住御案,失声道:“你说什么?!温卿...温卿去了?!”<\/p>

立于班首的右相严淞脸庞褪尽血色,户部尚书孙延、兵部尚书王崇等重臣更是失声惊呼,便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礼部尚书陈佺,在听闻温言病逝的刹那,眉头亦微微一颤,缓缓阖上了眼帘。<\/p>

温言去了。<\/p>

那个在大乾政事堂内独坐十载、压服百官,于大厦将倾之际苦苦支应着天下残局的老人,终究没能熬过承平六年的这个初冬。<\/p>

殿门处,夏涟迈过门槛,一言不发地穿过两侧分立的朱紫百官,行至昔日温言立足的班首空位之后,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倒,将那卷墨迹犹新的遗表高举过顶,沙哑道:<\/p>

“臣黄门侍郎夏涟,谨奉故太傅、左相温公临终遗表,恭呈御览...先师临终,唯留二十字遗言:伏愿陛下亲贤远佞,力行更始,固守陇右,慎防西南...”<\/p>

殿内响起一片叹息之声。<\/p>

小皇帝眼圈通红,让魏佞忠快步走下金阶接过遗表,看着纸上字迹,少年眼角滑下两行热泪,哽声道:<\/p>

“温卿为社稷、为朕,实乃呕心沥血,死而后已...传朕旨意,辍朝三日!赐东园秘器,命礼部、工部依上公之制从厚治丧!温卿乃两朝元老、首辅功臣,礼部与翰林院即刻当廷议定追赠与谥号,以彰温卿一生孤忠!”<\/p>

才刚议完了活人的王号,转眼之间,便又要开始议起死人的谥号。<\/p>

何其...讽刺和悲凉。<\/p>

按大乾规制,文臣死后赐谥,唯有入过政事堂或官居一品者可得,且以“文”字冠首最为尊崇,其中又以“文正”、“文忠”、“文贞”、“文成”为上品。<\/p>

陈佺睁开双眸,缓步走出班列,他作为礼部尚书,自然该由他先开口,且他也的确想为自己这位老朋友盖棺定论:<\/p>

“臣启陛下,故左相温公,历事两朝,秉政十载。按《谥法》,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危身奉上曰忠,廉方公正曰忠。温公一生居旧第、服粗衣,薨逝之日家无余财;前番乾清门迎驾,更以古稀病躯直面刀兵,呕血丹墀。老臣请追赠温公为太师,赐上谥‘文忠’。”<\/p>

这一番话可称公正,毕竟温言虽然托住了大乾江山,让这天下的乱象晚了几年,但说到底,在他执政期间,上有太后临朝,下有反贼割据,且纵容阉党外戚更是洗刷不去的污点,如果要将一切都摆到台面上来议,那么排在前面的谥号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p>

陈佺也正是想明白了这点,所以才只奏请“文忠”这等仅次于“文正”的谥号,想必如今天子年幼,百官也还维持着起码的体面,应该是会齐齐同意的。<\/p>

“臣等附议!温公当得起‘文忠’二字!”右相严淞、户部尚书孙延、左都御史贺清源齐声赞同。<\/p>

然而。<\/p>

还不待御榻之上的小天子颔首,文官班列中后排,那几名方才在争抢更始司主官时被严淞当众痛斥,且其家族过去十年间没少被温言打压的世家官员与台谏言官,彼此递了个眼色,竟有人按捺不住,越众而出。<\/p>

一名山东望族出身的御史执笏出班,先以袍袖轻拭眼角,旋即话锋一转,正色奏道:<\/p>

“陛下,温公迎驾之功固然昭著,追赠太师也合乎朝典。但《谥法》乃是天下万世之公器,一字褒贬,皆须考其生平实迹,方能取信于青史!温公执掌中枢十载,虽有支应危局之劳,但在任内久专相权,屡抑台谏清议;过去六载更是对慈宁宫与内厂曲意周旋、阿时徇俗,致阉竖坐大;况且今秋东南战败、巴蜀陷落,温公身为宰辅,岂能尽推失职之咎?”<\/p>

“若赐以‘文忠’这等全美无瑕的上谥,只怕后世史官非议!依臣愚见,按《谥法》,执事有制曰平,应事有功曰敏,不若折中赐谥‘文平’或‘文敏’,方合《春秋》不虚美之义!”<\/p>

“张御史所言甚公!温公生前专擅朝政十载,赐谥‘文平’,已见圣朝宽仁!”<\/p>

立时便有三四名昔日嫉恨温言独断的官员出列附和。<\/p>

“住口!尔等安敢如此欺心?!”<\/p>

右相严淞气得须发皆张,一步跨出指着那几名言官怒喝道:“左相尸骨未寒,你们就敢在太极殿上吹毛求疵、搬弄是非?!过往十载,若是没有左相独力支撑危局,尔等焉能安坐京堂高谈《春秋》?!如今倒敢大言不惭议什么‘文平’?!”<\/p>

那几名言官被严淞震得面色发白,却仍梗着脖子以“《谥法》公论、史笔如刀”来顶嘴。<\/p>

大殿中央。<\/p>

夏涟依然一动不动地跪在金砖上。<\/p>

他没有抬头去与那些言官争辩,也没有去看身旁暴怒的严淞,只是静静跪在成群的朱紫中央,任由耳畔那些引经据典的争吵声如潮水般漫过。<\/p>

恍惚之间,这座金碧辉煌的太极正殿竟是有些陌生荒凉起来。<\/p>

耳畔的喧哗声渐渐远去。<\/p>

夏涟的眼前,唯余那间药气弥漫的旧室,唯余那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轻轻拍着他头顶的手。<\/p>

那个在乎青史名声的老人,那个自嘲是长安城里“最笨之人”的老人,已经走了。<\/p>

“够了!全都给朕住口!”<\/p>

金阶之上,突然传来小天子带着些哭腔的呵斥。<\/p>

满殿争吵的官员心头一凛,齐刷刷跪倒下来。<\/p>

只见少年天子站在御案边上,大声道:<\/p>

“温卿是忠是奸、有功有过,朕有眼睛,朕心里比你们清楚!”<\/p>

“尔等平日里只知袖手清谈、求全责备,温卿活着的时候,为何不见尔等去分他肩上半分担子?朕今日偏不听你们的,朕偏要给温卿这天下臣子最好的名声!传朕旨意,追赠温言为太师,赐谥文正,配享太庙!谁要是再敢妄议半句,直接革了官职,逐出长安!”<\/p>

文正!配享太庙!<\/p>

道德博闻曰文,靖共其位曰正--这是天下读书人死后至高无上、极尽哀荣的第一等谥号!<\/p>

堂堂大乾天子,还是第一次在朝堂上发火,那几名言官当即以额触地,再不敢多言半句。<\/p>

班首处,礼部尚书陈佺缓缓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金阶之上那个虽在冲龄、却已现天子之威的少年,默然良久,方才徐徐俯身叩首:<\/p>

“老臣...领旨。”<\/p>

......<\/p>

午时初刻,太极殿西侧的钟楼上,传来了低沉悠远的钟鸣。<\/p>

这是当朝宰相薨逝、天子辍朝举哀的止朝丧钟。<\/p>

下雪了。<\/p>

阴沉了十多天的天幕,终于在这散到整个长安的钟声里,落下了承平六年的第一场冬雪。<\/p>

百官沉默地走出殿门,将双手拢进袖子,迎着风雪顺着丹陛鱼贯而下。<\/p>

夏涟怀里抱着那方刚刚由司礼监交下来的考成更始司主官铜印,独自一人走在最后。<\/p>

行至宫道上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黄昏,他的先生便是走到这里时呕出了最后一口心血;如今宫道早已被洒扫干净,纷纷扬扬的新雪一层叠着一层,慢慢掩去了一切痕迹。<\/p>

他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政事堂,那个坐在阴影里撑了十年天下的老人已经走了,从今天起,这千疮百孔的朝堂、这九州万方的风刀霜剑,终究要由剩下的人自己去扛了。<\/p>

夏涟默然看了不知多久,才转过身,挺直脊梁,走过漫长的宫道,走出了洞开的承天门。<\/p>

门外,朱雀大街在风雪中铺展开来,天穹下,长安一百零八坊的灰瓦飞檐连绵起伏,街道两旁落尽叶子的老树在朔风里瑟瑟作响。<\/p>

庙堂上的惊雷尚未传到市井,乱世里的百姓仍在风雪中艰难谋生。<\/p>

坊门外,卖胡饼的老汉缩着脖子守着泥炉,往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哈着白气;几个脚蹬草鞋、赤着脚踝的挑夫正吃力拉着满载石炭的木车碾过街面薄雪;不远处的屋檐下,几个逃难进城的妇孺正依偎在一处,做母亲的把怀里冻得发抖的孩童往破袄里又塞了塞,迷茫地抬头听着皇城方向传来的钟声。<\/p>

长街尽头,一队刚刚征调集结的年轻戍卒正顶着风雪向西开拔,赶赴陇右前线;而在他们身旁的御道中央,数骑背插红翎、身负诏匣的驿使正纵马向南疾驰而去,马蹄踏碎街面新雪,溅起一路泥水。<\/p>

而在那驿骑奔赴的千里秦岭以南,风雪未至的成都王府廊下,一袭白衣胜雪的年轻藩王正负手而立,静看庭中落叶。<\/p>

皇城钟楼上的丧钟余音,还在顺着北风一阵阵掠过重重屋宇。<\/p>

夏涟站在承天门外的风雪里,沉默看着面前车马行人交织的十里长街。<\/p>

任由细密的雪花,缓缓落满了他的双肩。<\/p>

(第二卷云压剑南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