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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战略收缩与消化的道理敲打清楚,顾怀走回书案后坐下,看了一眼那名吏曹主事手里一直拿着,却迟迟没有呈上来的蓝册,挑了挑眉:
“怎么,那本又是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
那名吏曹主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与旁边的兵曹主事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一旁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的张慎,张慎这才醒悟过来,秋粮的事情都汇报完了,他自然也不敢多留,连忙拱手告退,待到殿内只剩下荆襄自家的核心随军干吏后,他才走上前,将那本册子呈放到顾怀案头:
“回大人,既然眼下武阳与涪陵皆已平定,伐蜀之战全功告成,按军中与府衙的定例,自然便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这是兵曹会同襄阳吏曹,耗费半月工夫初步核定出来的《伐蜀诸军将士及后方督办官吏功劳拟赏册》...只是这册子写到一半,卑职和襄阳吏曹、兵曹的几位同僚,实在是拟不下去了,只能拿来请大人亲自示下。”
“哦?论功行赏是好事,有什么拟不下去的?”
顾怀有些意外地伸手翻开,凝神看去,册子的前半部分,记的是此次伐蜀大军的底层士卒,还有什长、队率乃至各营校尉的斩首、先登、破阵之功。
这一部分写得很是详实清楚--谁在定军山冲锋在前,谁在剑门关绝攀附立了奇功,谁在成都北门第一个把战旗插上谯楼,按荆襄军功律该赏多少银两、分多少亩田,是该升为基层军官还是擢升为校尉偏将,一笔一划,明明白白。
可等顾怀一页页翻到册子最后,看到上面列着的陆沉、刘水生、楼英、陈平、向义等各路主将,以及襄阳留守府衙六曹主官、随军参军幕僚的名字时--
只见每一个人的名字运粮秣之劳,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拟晋官职”那一栏里,却全都是空着的!
顾怀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用旁人多做解释,只看了一眼那片留白,顾怀便立刻明白了吏曹和兵曹为什么会卡在这里。
兵曹主事站在案前,低声道:
“大人,这便是卑职等人犯难的地方了--此次伐蜀之战,非比寻常,而是实打实的灭国之战,荆襄前后耗时近一年,动用兵力民夫数十万,打下了一片比荆襄九郡还要辽阔的巴蜀疆土,从前线浴血搏杀的各路大将,到后方日夜督办火器钱粮的襄阳各曹同僚,所有人都是出了大力的。”
“底下的士卒和低阶军官倒还好办,成都府库乃至各地县衙里头抄出来的金银绸缎堆成山,按军功律发足赏银、记下军田,再把有功之人提拔军职,将士们自然欢天喜地。可问题是...上面这些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将和府衙重臣,该怎么封赏?”
吏曹主事也上前一步,满脸愁容地补充道:“大人,按大乾官制与军制,大人虽已开府建牙,可您眼下在明面上的官职,文职是从二品的荆州牧,军职则是正二品的卫将军,外加一个太子少师的虚衔。按朝廷《开府辟召定例》,地方开府,所能自行辟召、直接签署告身的,文官最高不过是州牧府正五品的长史、司马与六曹主官,严格来,连各郡正四品的太守,按规矩都得上表朝廷吏部核准走个过场...”
“至于军职,卫将军麾下只能自行提拔正四品的折冲都尉、果毅都尉及各营偏将、校尉,在军职体系里头,卫将军虽然位列重号将军,却是根本没有自行‘封将’,给部下授杂号将军乃至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将军之权的!”
话音下,顾怀低头看着功劳册上排在第一位的“陆沉”二字,眉头也不由微微蹙起。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上位者御下,最忌讳的是什么?
最忌讳的就是功过不分明,有大功而不赏!
试想一下,这乱世之中,底下的文臣武将为什么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他顾怀东征西讨、出生入死?难道真的全都是因为仰慕他顾子珩的道德文章、纯粹为了救济天下苍生而来做善事的么?
怎么可能!
任何一场能够席卷天下的大势,除了救亡图存的大义与明主的魅力之外,到底,靠的都是“利益”与“前程”这四个字而已!
士兵跟着他打仗,是为了分田免赋、拿赏银养活老婆孩子;读书人投奔襄阳,是为了跃过龙门、搏一身官袍光宗耀祖;而那些跟着他一路从微末杀出来的核心大将与重臣,图的便是裂土封侯、封妻荫子、一步步走上庙堂与军旅的最高处!
在打下巴蜀之前,这个矛盾还勉强能遮掩过去。
因为那时候地盘只有荆襄九郡,大家伙儿大多都是从白身、流民或者官吏提拔起来的,给个州牧府的曹司主官、给个将领军职,大伙儿就已经觉得足够了。实在不够封的时候--就像当初打下荆南四郡之后,为了区分开太守以及统筹四郡军政的重臣,顾怀就已经不得不捏着鼻子违背朝廷官制,生生造出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荆南四郡总督”头衔!
可眼下呢?
打下来的是整个巴蜀外加汉中,整整九郡!是完整灭了一个延续两百年的藩国!
就拿排在功劳簿第一位的陆沉来。
早在当初汉水之战打完,荆襄鼎定之时,陆沉在荆襄军中的职司就已经顶到了所能任命的最高上限,而这一战,他统率北路大军,下汉中、克剑阁,一路沿着金牛古道打穿蜀地腹地,最后更是当先攻破成都北门,如今又摧枯拉朽般扫平了南方键为郡的叛乱!
这等灭国级的滔天战功,莫是放在开国之时,便是放在寻常朝代,那也是板上钉钉的封侯拜将、至少得授个从一品或正二品的“征西将军”、“镇军将军”乃至开府仪同三司!
可现在,顾怀自己明面上的军职也不过是个正二品的卫将军而已。
只要他还在大乾朝廷的这套官制框架里头待着,一个卫将军,怎么可能给自己手底下的部将封四征、四镇?总不能让部将跟主公同级,亦或者连杂号将军的名号都没有吧?
再往下看,水师主将刘水生、楼英,无当蛮军主将陈平、向义,哪一个在出征前不是早已经顶到了荆襄军职的天花板?
还有文官那边。
襄阳州牧府里的一干六曹主官,大半年来熬白了不知多少头发;如今又多出了整整九郡的疆域,成都蜀王府成了摆设,定然需要设治,益州牧,他在自己的州牧府里定太守定曹司主官也就罢了,难道还能以州牧的身份,自己给自己手底下的人封一个“益州牧”或者再搞出一个什么“益州九郡大总督”来?!
“若是官职动不了,难不成...只能给陆帅、刘将军和襄阳诸公,全部只给金银、田宅和蜀锦这些物资奖励么?”
旁边一名年轻官员声问了一句,可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未免有些离谱。
果然,吏曹主事当即摇了摇头,苦笑道:“对于陆帅这种主帅而言...赏他一万两金子,于他而言跟一万块石头有什么区别?至于刘将军、楼将军和襄阳诸位同僚,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家里头谁还缺那几百亩田、几百匹蜀锦?打了这么大一场灭国之战,底下的士卒封赏完毕,反倒是立下首功的主帅和重臣们寸官未进,只领了些黄白之物...这传出去,根本没办法服众啊!”
顾怀静静听着几人的议论,没有话。
这就是一直留在朝廷框架之内的代价。
客观来,从占据襄阳到跨江南征,再到现在拿下成都,他顾怀始终坚持着“尊奉长安正朔、以大乾臣子名义行事”这层表面功夫,也确确实实给荆襄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好处。
正因为有这层朝廷命官的皮包着,襄阳才能度过最开始的虚弱阶段,长安朝廷才能在后来荆襄的一次次翻脸中找到台阶自我麻痹,捏着鼻子拿高官厚禄来羁縻他,给了他最宝贵的发育时间;
也正因为他还顶着大乾卫将军和荆州牧的头衔,无论是那些讲究名节的守臣,还是各地观望的太守世家,乃至于从北方源源不断南下襄阳求学的寒门士子,在投奔他的时候才没有任何从贼谋逆的心理障碍,甚至连终南山的鹤山先生那等北方儒林泰斗,都能毫无顾忌地在《荆襄旬报》上与他公开唱和。
这层窗户纸没捅破的时候,它是最好的保护伞与招贤旗。
可当荆襄在短短两年间迅速膨胀成了横跨荆益十八郡的庞然大物时,顾怀身上这件官袍,就已经得连筋骨都箍得生疼了!
“五品以下军功将校与底层士卒的赏格,你们先按军功律照常核定造册,该发银子的发银子,该升军职的先行拟定,不必等下去。”
思忖良久,顾怀缓缓合上册子,将其留在了自己案头,抬头对几名随军主事平静道:
“至于陆沉、刘水生、楼英、陈平,以及襄阳与成都两地文武重臣的封赏...这本册子先留在我这里,待陆沉班师回成都,举行庆功大典之前,本官自会拿出决定来。”
见顾怀神色笃定,显然已经有了想法,几名随军主事心头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齐齐躬身行礼,退出大殿。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除了角里几名文吏的笔声算盘声外再无杂音,顾怀没有立刻动笔去批那些地方公文,而是坐在案后,目光在那本《功劳拟赏册》上,安静思索着。
过了片刻,他随手伸向书案左侧--那里还堆着一摞昨日傍晚随同各地政务公文一并送到成都,他还没来得及拆看的襄阳六曹日常签呈与后方官员条陈。
他一边脑子里转着军职官制的念头,一边漫不经心地从那摞公文里抽出一份份折子翻阅批注。
头几份都是襄阳户曹呈报今秋荆襄晚稻入仓数目、工曹汇报各地营建进度,以及格物院院长玄松子奏报首届新科士子分配去向的常例公文。
嗯...今年荆襄收成不比去年,算不得大丰收,毕竟也不可能年年风调雨顺,但至少不算是减产,养活整个荆襄乃至能余下不少粮食是没问题的...
南阳的水泥官道修建居然已经顶到方城了么?如果再连上武关,南阳官道畅通,整个荆襄九郡就各地皆有水泥官道了,以后的政务传达乃至调兵速度怕是都要翻上好几番,这倒的确是阶段性的一步啊...如果是玩游戏估计都要跳个成就出来了。
...哈,玄松子啊玄松子,又来信哭诉要回龙虎山?看来最近是真有点闲了,不行得再给他找点事做...对了,既然新科开考,因为战事而耽搁的普及教育之类的事,也该开始了,就定在今年冬日?农闲时分,倒也正好适合孩童上学...
顾怀就这么一边批阅折子,一边思维发散地想着各种东西--直到他抽到一份用上好洒金宣纸写就,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谨呈明公万言书》的折子。
顾怀随手掀开封皮,目光往第一页上一扫。
才看了几行,他的动作便是一顿。
上书之人,是襄阳州牧府礼曹的一名属官,早年也是正经大乾科举中过举的读书人,平日里在礼曹负责编修祀典与拟定文告。
而在这份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折子里,这位礼曹属官开篇先是引经据典,将大乾立国两百年来的天象灾异、黄河决口、流寇四起、异族寇边数了一遍,直言“长安失鹿,天命已移”;紧接着笔锋一转,盛赞顾怀自起事以来,均田地、平水患、开新科、兴格物,仁政泽被千万黎庶;而到了最后,更是直截了当地点出了眼下最敏感的那句话--
【昔高祖起于沛中,先据巴蜀汉中而后定三秦;昭烈跨有荆、益,保其岩阻,遂成鼎足之势。自古及今,凡奄有荆、益两州万里之疆,带甲三十万、仓廪数百万石者,皆乃天授帝王之基,岂有久居人臣之理哉?】
【今长安幼主受制深宫,政令不出潼关,李氏正统名存实亡;而明公功盖寰宇,威震华夏,两川士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襄阳学子万里来归如水赴壑!下官不胜犬马恋主之诚,敢冒死稽首,恳请明公顺应天命,俯察舆情,早于襄阳或成都筑坛祭天,正位九五,改元建号,以慰两州千万军民翘首之望!!】
劝进!
而且还是连半点遮掩都没有、直接请他筑坛祭天、登基称帝的劝进表!
“呵...礼曹这帮读书人,平日里看着一个个好生讲礼法,怎么成都才刚打下来,脑子就热成这样了?”
顾怀看着折子最后那几行激昂慷慨的字句,不由哑然失笑。
他居然也走到了今天这步么?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随手便将那份折子往桌角一扔,准备当成个没头没脑的马屁文章搁置不理。
毕竟,熟读史书的读书人都有个毛病,一看到“跨有荆益”这四个字,脑子里头立马就会条件反射般蹦出开国定鼎的事情来。如今他实打实地拿下了这片疆域,人口赋税甲兵确实已经有了乱世开国称帝的资本,底下有个把官员想抢个“劝进首功”,似乎也并不奇怪。
然而。
那份折子才滑到书案边缘,顾怀脸上的笑意却忽然僵了一下。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目光在那份折子上,久久未曾移开。
沉默了足足十几息之后,他才伸出手,又将那份已经被扔到一边的折子,重新拿了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里头那些歌功颂德、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而是直接翻到了折子的最后一页背面,目光在了折子左下角那两方的朱红条戳之上--
【襄阳州牧府通政房验讫】、【吏曹考功司附卷转呈】。
看着那两方盖得端端正正的官署朱印,顾怀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不对。
这绝不是一个礼曹官员脑子一抽、自作主张写出来的文章!
能在官场里头混上一官半职、尤其是能在如今讲究实务考成的襄阳州牧府里坐稳位置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平日里同僚之间喝醉了酒,关起门来吹牛闲聊,或许还能有几句不过脑子的狂言;可这是什么?这是正式用官署公文封套、盖了礼曹印信、一笔一划用馆阁正楷写出来的千言奏折!
这样一份关系到身家性命、甚至稍有不慎就会惹来祸事的劝进表,动笔之前必然经过了反复的字斟句酌与利益权衡,怎么可能是随笔写就?必然有一番深思熟虑的政治表达在里头!
更何况--
按照襄阳州牧府的公文流转规矩,所有六品以下属官发往成都前线的条陈,都必须先经过州牧府通政房与长史司的筛查分拣!那些无病**、揣摩上意或是毫无实务价值的废话折子,早就被留在襄阳坐镇的主官给当场驳回去了,根本不可能浪费逆流而上的快船舱位,跨越三峡送到他顾怀的案头!
可现在,这份明晃晃写着“请明公筑坛祭天、正位九五”的折子,不仅一字未改地通过了通政房,上头甚至还盖着吏曹考功司“附卷转呈”印戳,跟刚才随军主事呈上来的那本《伐蜀功劳拟赏册》放在同一批公文匣子里,安安静静地摆到了他的面前。
“试探么...”
顾怀靠在椅背上,立刻看穿了这份折子背后藏着的那股暗流。
这不是那名礼曹属官一个人的意思。
或者,这个礼曹官员,不过是被襄阳乃至军中相当一部分文臣武将推出来投石问路的人罢了!
他麾下的这帮人,正在借着这份折子,心翼翼地试探他的心意!
想通了这一层,刚才关于《伐蜀功劳拟赏册》的事情,也在这同一时刻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吏曹考功司偏偏要把这份劝进折子,夹在《功劳拟赏册》的同一批公文里送过来?
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水涨,才能船高!
在襄阳和成都的这帮文臣武将眼里,他们跟着顾怀出生入死、熬更守夜,用了短短两年时间,便帮着这位年轻主公打下了诺大江山,如今巴蜀已平,按理正是大伙儿论功行赏、封侯拜相、改换门庭的时候。
可只要顾怀自己还顶着大乾的官帽不肯往上走,他手底下这群拼死卖命的文武百官,就全都被卡死在了州牧府属官的范围里头!
你顾州牧自己都是个大乾的文官武将,那襄阳府衙里头的各曹主官们永远都只是个五六品臣子,成不了大员;前线拼杀的陆沉、刘水生、楼英他们,也永远只能顶着个主将、偏将的名头,当不了名正言顺的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大将军!
不仅如此。
对于那些早先从大乾官场叛出,或是望风归附的士子而言,只要顾怀一天还打着大乾的旗号,他们心里头就一天不踏实--万一哪天这位顾州牧跟长安朝廷谈妥了和解,他们这些降臣算什么?唯有主公再往上迈出一步,他们身上的背主污点才会变成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所以,在伐蜀功劳簿卡壳的这个节骨眼上,襄阳那边才会默契地放任礼曹递上这么一份劝进折子,送到成都来探一探他这位主公的口风!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么?一个个的,算盘倒是打得挺精...”
顾怀看着手里的折子,忍不住摇头失笑,可笑过之后,眼底却又浮起了一丝凝重。
这件事,他不能装作没看见,更不能简单粗暴地一棒子打回去,必须要慎重对待。
如果他现在直接下令斥责那名礼曹官员,那无异于当众给襄阳和前线所有盼着加官进爵的文臣武将泼了一头冷水,等于明着告诉底下的人:你们别做更进一步的美梦了,老老实实窝在州牧府里当官吧!
到时人心一旦凉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可反过来,如果真顺着这帮人的心意,现在就在成都或者襄阳筑坛称帝呢?
顾怀几乎连犹豫都没有,便在心底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称帝。
因为政治与军事上的账,实在太好算了。
方才他想借随军文官们散出去的风向便是--吞下益州之后,荆襄眼下阶段的战略扩张已经到了极限,接下来这一两年必须全力消化蜀地、清丈田亩、整编军队,半点外战都打不得。
眼下的长安朝廷之所以还能对一切坐视不理,是因为他还顶着“大乾卫将军、荆州牧”的头衔,且搞出了什么伐蜀檄文、扶李煊宸袭爵之类的事情,给了朝廷保留颜面、专心对付其他地方的台阶。
可一旦他顾怀今天敢在成都宣布登基称帝、改元建号,那就等于直接掘了大乾李氏皇朝的根!
到那时,刚刚亲政的天子,乃至代理朝政的严淞,就算再理智,为了大乾两百年的正统颜面,也绝不可能妥协了,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死磕南方,而蜀地那些刚刚投降、正处于观望之中的世家大族与旧官吏,也会立刻生出别的动荡!
为了图一时爽快,把原本的大好局面彻底毁掉,把自己架在全天下百姓士人的口诛笔伐上烤--这种蠢事,顾怀绝不会干!
“可我不称帝,我自己身上的官职也就到这里了...”
顾怀站起身,在殿内缓步踱了两圈,看着案头并排摆着的那本《伐蜀功劳拟赏册》与那份《劝进表》,眉头紧锁:
“我自己都还是朝廷框架里的一个文官武将,连封将授官的余地都没有,底下跟着我的人,又如何肯甘心?”
王五见自家公子负手在舆图与书案之间来回踱步,反复思量,自然不敢出声打扰,只乖乖站在原地瞪着大眼睛,视线跟着自家公子走过来,走过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川西冬日的细雨终于淅淅沥沥地敲打在了王府的青瓦飞檐之上。
不知在徘徊了多久,顾怀的目光,最终回了那叠来自长安的密报之上。
他想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对那份劝进折子表露半分态度,只是伸出手,将其轻轻合上压在案角;随后右手一伸,从旁边扯过了一张新纸,提起了笔。
窗外秋雨淅沥,殿内垂帘摇曳。
年轻的诸侯看着眼前的灯火阑珊,轻声自语道:
“看来,还是免不了要和朝廷再谈一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