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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回是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活动过手脚、筋骨重新舒泰了的女人沿着床边坐下,夏日的四更天末,天尽头已然隐约泛上了那股子发蓝的白。
“啊……我知……等会,”厨子循声下意识地点了脑袋,她几乎就要开口说出那句“知道”了,可那话临滑到唇边,却又在最后一瞬陡然转了个弯,“不对劲啊,宁宁姐。”
“你刚才是一直在说有关那个‘天命’和那个出身不凡却注定一生坎坷的小殿下,但你好像还没跟我说过他们和处州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呀!”
“处州近来不是生天灾了吗?你那会不是还说朝廷已派了钦差押运了米粮过去赈灾?”绕过那个弯后,脑瓜忽然就捋不明白了的厨子不明所以,“那这跟那位小殿下又有什么干系呢?她那样金尊玉贵的人物,怎么说也该是被好生教养在京城里面罢……”
“总不能……总不能当今圣上真狠心昏头到了那等地步,派一个十多岁的半大孩子去运粮督工?”
“诶,这点我忘了跟你说了吗?”祝岁宁闻言一愣,她今晚说过的话太多,一时还真忘了自己到底有没有告诉过厨子如今那位殿下大抵已人在了处州。
她敛着眼睫认真想了想,片刻索性两肩一耸、两手一摊地耍了个小小的无赖:“好吧,看来可能是我真忘了告诉你了。”
“——你说的没错,我的好厨子。”
“那位小殿下眼下确实已经不在京城中了——她确实就是那个奉皇命南下处州,负责运粮督工、全权处理本次赈灾事宜的钦差。”女人一番话说了个面无表情,厨子听罢却立地狰狞着拧巴了面皮:“让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姑娘做钦差……”
“宁宁姐,你确定皇帝真不是打算要弄死他这个闺女吗?”
——搁他们那儿,十二岁的孩子连小学都还没毕业呢,哪里能独自离家去干这样危险的活计?
押运赈灾物资,当钦差……这话说好听了是陛下重视那位小殿下,让她小小年纪就负责这样利国利民的重要事宜,替她在朝野内外积累威望、笼络人心。
但这话要是说得不好听一点,那不就是在纯让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孩子上|一|线|送|死去吗?
想想他们家小今欢……她去年过年的时候还在为了能多吃两块糖而在她和宁宁姐怀里撒娇耍赖呢,结果……结果那姑娘就这么被皇帝扔处州赈灾去了?
这种事……这事当真是一代明君能干出来的?
厨子想不通了,她这会子全然看不出来那皇帝到底是真心想要培养他这个女儿,还是恨她恨得骨头痒痒,逮着个机会就要把人小孩变着花的往死里磋磨。
“这不简直跟新闻里那些害死了小孩还要装无辜的恶家长们一样?”厨子忍不住拧着眉心狠狠痛骂了那远在京城的帝王一顿,心中无端便记起了她从前在那些新闻上看过的诸多旧事。
什么被亲爹活活打死的小孩,被亲妈缝了嘴的幼儿,她现下的心情简直是与当初刚看到那些新闻消息的时候别无二致——只恨自己不是那只蓝色大头机器猫,不能掏出一百宝袋的神奇小道具,顺着网线或者地图直接穿过去胖揍那些不配为人的坏家长们一顿。
——那就是群畜生!
褚姿越想越是生气,原本因熬了一宿而生出的那点困意,这功夫竟也莫名散去了大半,祝岁宁见此不由轻叹着伸手搂过那都快被气成只河豚了的姑娘:“好了好了,好厨子,咱先别这么急,也别这么气。”
“其实,我也想不通那个皇帝是怎么想的,但我听人说过,这位小殿下的确是聪慧得不似寻常孩童。”
“我的……我的一位朋友先前就曾与我提起,说小殿下她打从五岁时起,就已入了文华殿跟着宫中余下的诸位皇子们一同念书——想来是在此之前就已开过了蒙。”女人如是低声宽慰着那一时接受不了这时代的帝王竟能如此冷酷无情的姑娘,提及楚无星从前与她说过的那些话,她眼中照旧止不住要生出些浅淡的涟漪。
厨子不大懂她说的这些,但她听出来那个“文华殿”,大约就类似于她在后世那些个影视剧集里看到过的“上书房”。
于是她懵懂着点了点脑袋,像暂时被人说服了似的略略平静下三分:“哦……那你这意思就是……虽然那个小殿下的年龄尚小,但她本身所具有的学识和能力很可能已足够她担任这劳什子的赈灾钦差,够她处理得好各方关系、发放得明白米粮物资呗?”
“那这样说的话……这个皇帝还的确是挺重视……不对劲啊宁宁姐,这话我听着怎么还是咋想都觉得奇怪?”
厨子面带狐疑:“就算咱们假设那个小殿下真的已经有了能处理得了这等事宜的本事……但她本身不还是个才十二岁的孩子吗?这个根本矛盾它也没解决啊!”
——而且,就算古人再怎么早熟……那也不至于让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自个儿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那狗皇帝有派过人去保护她吗?
厨子果断在心中偷偷将姬朝陵贬到了与狗同级,转而眼巴巴仰头盯紧了祝岁宁的眼睛。
后者猜到了她的问题,眼神却不由得微微闪烁:“……这个,奉命去在暗中保护她的人,这指定是有的,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便也没那么清楚了。”
“不过问题不大,你别忘了,好姑娘,我还是会些功夫的——大不了届时她若真遇上了什么躲不过的危险,我再出手帮衬她一下子嘛!”
“好了好了,我们的小褚大厨,这下你就再没别的问题了吧?”眼见着厨子情绪稍稍稳定一些的女人迅速转移开话题,“没问题就赶紧睡觉——这眼瞅着都四更天末快五更了,最多再有三个小时,咱客栈就得开门做生意啦!”
——她可怕这习惯了早睡早起的妮子冷不防熬狠了猝死。
尤其她这都三十了,身子骨再怎么结实也不可能赶得上前些年十几二十岁出头的时候。
祝岁宁的思绪诡异地飘了又飘,厨子听见那话本能的就想点头,不想下一息,那才刚返上来的一点困意,立时便被她倏然升起来的念头给立地打散了:“等——不对,宁宁姐,我这是还有没想明白的问题要问你!”
“就是那个,那个!”猛然抓住了新重点的厨子一双眼瞪了个滴溜圆,唯恐自己一时不察就忘了问题,或是让女人拐着弯的将她糊弄过去,“庐山!宁宁姐,你说大鄢的疆域如此宽广,你当初从那个通玄观的地牢里面逃出来的时候,怎么就单选了庐山,而没能选其他的地方呢?”
“是因为这离着还梦谷更近,有许多你的那些故人们遗留下的痕迹,还是因为你觉着这地方瞧着足够偏远,不容易被朝廷的人找到?”
可是若论故人们遗留下的痕迹,那春生门才是宁宁姐的师门,她要去,怎么也是该躲到处州那边去。
而若论不容易被朝廷的人发现……那这世上不又有的是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她何必跑来九江这样的兵家必争之地,又费尽心思地在望江亭外的半山腰上,开设出这样的一家客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