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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倒下之后,相府门前冷落了许多,他的院子更是寂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这天傍晚,叶鸿翊刚从翰林院回来,先去父亲房里请了安。
叶震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见了儿子微微抬了抬眼皮。
叶鸿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退了出来。
他没有回自己书房,而是绕到相府最西边一处偏僻的跨院。
院子里早就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中年人坐在石桌旁,见叶鸿翊进来,起身拱了拱手。
此人是叶震当年的幕僚,姓杜,外面人人都以为他早就致仕了,实则一直暗中替叶家打探消息。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杜先生才压低声音禀报:“二公子,兵部那边有信了。赵侍郎愿意帮忙,但他说眼下风头紧,不能明着来。他的意思是,先把手下几个关键位置上的人保住,等圣上的气消了,再徐徐图之。”
叶鸿翊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赵侍郎的难处我知道。你告诉他,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从前那些账册什么的都处理干净,别留下把柄给大理寺抓住。”
杜先生应了,又迟疑了一下,道:“还有一件事。前几日相府门外,多了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看着像是新来的。我让人去打听,那摊主的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叶鸿翊的眉头轻轻一挑。
北边来的。卖糖炒栗子。相府门前。
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淡淡地道:“先不要动。盯着他就行。”
杜先生点头退下。
……
国子监。
晨钟响过,启蒙班的孩子们蹦蹦跳跳进入学堂,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沈祭酒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说出一句话,底下顿时炸了锅。
“三日后,启蒙班小考。考中者,可以在祭孔大典上献花。”
献花。祭孔大典。
那是国子监一年里最隆重的日子,连圣上都要亲临现场。
能在祭孔大典上献花的孩子,那得多么风光。
消息传开,启蒙班里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赵露诗坐在岁岁旁边,小手紧紧抓着岁岁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岁岁,你听见了吗?祭孔大典!我娘说,那天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
岁岁闻言抬了抬眼皮,哦了一声,又低头去戳砚台上的墨渣。
她对考试没什么兴趣,对献花更没什么兴趣。
今天早上她本来想赖床的,被丫鬟从被窝里挖出来送到国子监,正闹起床气呢。
赵露诗急了,把岁岁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岁岁!你不想去献花吗?我娘说献花的时候,圣上会看着的!”
岁岁被迫看着赵露诗那双眼睛,想了想,道:“皇帝舅舅看着我,我也还是我啊,有什么关系。”
赵露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只好鼓着腮帮子转过身去。
花桓回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父王昨晚听说这事,立马让府里先生给我加了一个时辰的功课。”
花颜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母妃说,要是我们俩都考中了,她给我们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赵露诗越听越紧张,小手在桌上摊开的《三字经》上摸了又摸。
放学之后,赵露诗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岁岁去院子里捉迷藏,而是把岁岁按在了学堂后面那棵槐树下的石凳上。
她从书袋里掏出两本《三字经》,一本塞给岁岁,一本在自己膝头上摊开。
“岁岁,咱们一起复习。”赵露诗翻开书,指着第一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岁岁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觉得比看书有意思多了。
赵露诗背完了第一段,扭头看岁岁,见她魂游天外,急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岁岁!你快背!”
岁岁收回目光,懒洋洋地开口:“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赵露诗眼睛一亮:“你这不是会背吗?”
“会背啊,”岁岁点头,“可为什么要背?背了也没什么好玩的。”
赵露诗又翻了一页:“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岁岁跟着嘟囔了两句,声音越来越小。
赵露诗背到“窦燕山,有义方”的时候,忽然听不见旁边有动静。
她扭头一看,岁岁趴在石桌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赵露诗盯着岁岁看了一会儿,鼻头一酸,眼眶里蓄满了泪。
她没有大哭,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书上。
赵露诗一边掉泪一边小声抽噎着道:“岁岁不考好,就不能一起去献花了。”
岁岁被赵露诗的抽噎声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好朋友满脸是泪,一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
岁岁的瞌睡虫一下子跑掉了大半。
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岁岁伸手拍了拍赵露诗的肩膀:“别哭了。我背。”
赵露诗吸着鼻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岁岁。
岁岁把书拿过来,翻到第一页,深吸一口气开始背。
赵露诗听她背完,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她一把抱住岁岁的胳膊,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会背!”
岁岁被她晃得东倒西歪,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是为了你,不是为了献花。”
赵露诗不管,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两人正闹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岁岁回头一看,陆怀瑾正从隔壁的启智班走过来。
今天他走到启蒙班门口,远远就听见赵露诗哭,又看见岁岁抱着书在背,便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等岁岁背完了才走过来。
陆怀瑾在岁岁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先从书袋里拿出自己的《三字经》摊开,又拿了一截炭条,在石板地上写了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写完他抬头看岁岁,道:“这个字,你会写吗?”
岁岁瞅了他一眼:“我在背。”
“嗯。”陆怀瑾点头,“我听见了。”
然后他就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坐在岁岁旁边,像一尊小门神似的。
赵露诗看看陆怀瑾,又看看岁岁,偷偷抿嘴笑了。
她忽然觉得有底气了。
陆怀瑾在启智班是出了名的用功,有他盯着,岁岁肯定不敢再偷懒。
三个人坐在槐树下,一个背,一个听,一个闷声写字,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哟,启蒙班的也在用功啊?”
岁岁抬头,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几步开外,下巴微微扬着,一副鼻孔看人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