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包我身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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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瑜牵着马走在队伍中,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弟弟陆怀瑾的胳膊。

陆怀瑾腿短,泥浆淹到他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可他一言不发,咬着嘴唇闷头往前赶。

山路绕着山腰盘旋,拐过一道弯的时候,赵大柱忽然停下来了。

他站在坡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身后的人陆续跟上来,一个接一个地停下脚步。

没有人说话。

岁岁从陆昭衡的肩窝探出头,朝前望去。

山脚下是一片低洼的平地,原先大概是个村子,可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大片泥浆覆盖着一切,像有一张巨大的手从山上抹下来。

陆怀瑜的脸刷地白了。

他站在坡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泥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脑子里忽然涌上来许多画面。

那些挤在土坡上的百姓,他们都活着,可眼前这个村子里的那些人呢?

他们可能也跑过也喊过,可泥浆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人的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它。

陆怀瑜攥紧了缰绳,他感受不到疼。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陆怀瑜平时最爱逗岁岁,没事就拿叶子挠她的鼻子,可现在他连转头看一眼岁岁的力气都没有。

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陆怀瑾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襟,把那一小块布抓得皱巴巴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哥哥的衣襟抓得更紧了。

整个队伍沉默着通过了那段路。

没有人说话,连马匹都安安静静的。

赵大柱走在最前面带路,步伐比先前慢了许多,头低着。

岁岁趴在爹爹怀里,一路都没有出声。

她看见那片泥浆的时候也愣了好一会儿,可她跟陆怀瑜不一样,她的目光慢慢往上移,移到正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眯起眼,雨水打在脸上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仰着脖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扯了扯陆昭衡的衣襟。

陆昭衡低头。

岁岁的脸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可她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爹爹。”岁岁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天上那块大黑云,我已经吞掉了。”

陆昭衡一怔。

岁岁继续说道:“可前面又出来一块,比刚才那个还大。”

她抬起一根小手指,朝西南的方向指了指,“在那边。我要过去把它也吃掉。”

陆昭衡低头看着她。

黑云。秽气。灾祸。那东西在土坡上分裂成几块之后,往四面八方飞散,眼下还留在别的地方作祟。

苍梧城已经加固了河堤,可河堤只能保得住城里,那些分散开来的黑气正在城外兴风作浪,以苍梧城为中心向四周慢慢扩散。

如果不把那些碎片也清除干净,他们就算进了苍梧城,后面也会不断地有坏消息追上来。

陆昭衡把岁岁往上托了托,让她在自己怀里坐得更稳一些。

然后他抬头,望向那条雨中的山路,又看了一眼身后沉默的队伍。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下马。从这儿开始,马牵在手里走。岁岁指路,咱们往那个方向去。”

赵大柱回头看了一眼岁岁指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侯爷,那边不是苍梧城的方向。”

“我知道。”陆昭衡打断他,“先绕过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再进城。”

赵大柱张了张嘴,没再问,把刀收回鞘里,牵住自己的马,第一个往岁岁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后面的护卫一个接一个跟上。

陆怀瑜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陆昭衡怀里的岁岁正伸着胳膊,小手指稳稳地指着前方。

陆怀瑜说不清为什么,只是看见岁岁那个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无力感突然消失了。

他牵住马,迈开步子跟上了队伍。

陆怀瑾寸步不离地贴在他身边走,小手从抓衣襟改成了抓哥哥的手指头,抓得紧紧的。

路上只剩雨声和脚步声。

岁岁趴在爹爹怀里,指着前方那团看不见的黑气,小脸绷着,嘴角抿着,活像个指挥若定的小将军。

……

翻过梁子岭的最后一道山,风忽然改变了方向。

赵大柱走在最前面,他第一个往下看,只是瞅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后面的人陆续跟上来,一个接一个地站着,一个接一个地没了声音。

岁岁从陆昭衡的怀里探出脑袋往下看。

山谷的盆地里躺着一座县城。

露出水面的只有城东和城北几处地势较高的屋顶,被雨水冲得发亮,亮光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那些人缩在屋顶的斜坡上。

水面上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门板、木盆、半扇窗、一口倒扣的铁锅,还有几截黑乎乎的圆木,不知道是房梁还是棺材板。

雨还在下。水还在往上涨。

岁岁看见一处土坯房的墙正慢慢地往下塌,整面墙往水里软下去,屋顶上的人惊叫着往最高处爬。

县城的南边那一片已经看不见任何屋顶了,偶尔冒出一两根树枝,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又沉下去。

屋顶上那些百姓的脸,岁岁隔了这么远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挥手,没有人朝这边喊救命。

他们只是呆呆地坐在瓦片上,抱着胳膊蜷着腿,目光空洞。像认了命,像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怀瑜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弟弟的眼睛。

陆怀瑾只觉眼前一黑,哥哥的掌心贴在他眼皮上。

可他挣扎了一下,两只小手抓住哥哥的手腕使劲往下掰,固执得很。

陆怀瑜犹豫了一下,松了手。

陆怀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片水泽,眨都没眨一下。

护卫们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有人把马缰在手腕上多绕了两圈,绕得手腕发青。

赵大柱回头看了陆昭衡一眼,那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三个字:救不了。

怎么救?,冲下去就是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陆昭衡盯着看了很久,目光从屋顶的百姓身上移到县城上游的方向。

那边原先应该有条河,眼下那条河已经不见了,整个河谷变成了一片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