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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无非一念为苍生
大年初一。
天色熹微,昨夜的鹅毛大雪已然停歇,开封城银装素裹,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咔吧”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巡抚衙门外,一些离得较近的外地州县官员,或是循例、或是闻讯,已早早乘著轿子,顶著凛冽寒风来到了巡抚衙门外等候。
他们多是各州县的佐贰官、或是省城一些清閒衙门的属官。
品级不高,平日难入抚台藩桌的正堂,唯有趁这年初一拜年的机会,来露个脸,混个面熟,寄望在顶头上司心中留个印记。
官员们下了轿,互相拱手作揖,口称“新年吉庆”、“恭喜发財”,脸上堆著应酬的笑,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氳开。
“张兄,来得早啊!”
“李大人,新年安康!您也这么早”
“是啊,给抚台、藩台诸位大人拜年,岂敢怠慢。只是————这衙门今日似乎格外安静些”
“许是昨夜守岁,大人们都起得晚了吧毕竟除夕宴饮,也是常情。”
眾人搓著手,呵著白气,在寒风中低声交谈,交换著彼此听来的模糊消息,却都不得要领。
衙门外值守的兵丁也比往日多了不少,且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与这新年清晨本该有的祥和气氛格格不入。
官员们的长隨、轿夫则被拦在更远处,三三两两地挤在墙角避风处,跺著脚,搓著手,低声聊著。
又等了好一阵子,日头渐高,却仍无半点动静,眾官员心中不安渐浓,议论声也大了起来。
“怪哉,都等这么久了,怎么也没个通传的”
“是啊,你看那些兵,如临大敌似的,问什么都不答,就这样把咱们晾在门外,甚是反常啊!”
“听闻昨夜城內————似有动静”一名外地的州判官低声向身旁的开封府府经歷探问。
府经歷拢著袖子,缩著脖子,低声道:“可不是么!昨晚守岁时,鞭炮声里好像还夹著些別的响动,像是————像是马嘶人喊后来巡夜的兵丁也多了不少,脚步急促得很————奇的是,按院杜大人那边,昨夜灯火亮了大半宿呢。”
“莫非出了什么大事”又一人凑近,神色间带著敬畏与好奇,“昨夜抚院夜宴,可是陈公公与抚台並诸位大人齐聚的————”
正议论间,巡抚衙门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书吏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脸色苍白,朝著门外等候的官员们匆匆一拱手,声音乾涩地道:“诸位大人————对不住了!抚台大人————呃,身体突感不適,藩台、泉台诸位大人也都在紧急商议公务要事,实在————实在不便见客。拜年之事,心意领了,诸位大人请回吧,改日————改日再敘。”
说罢,不待眾人反应,便迅速缩回头去,侧门又重重关上。
门外的官员们面面相覷,愕然当场。
身体不適紧急公务
这大年初一的,能有什么紧急公务
而且连门都不让进,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这是何意”一名县丞忍不住道,“我等起早贪黑,顶著风雪前来,连杯热茶都討不到礼数何在”
“莫非是陈据那个阉人从中作梗”另一名官员阴沉著脸猜测道,“看那书吏脸色,怕是————”
“极有可能!”旁边几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各自低声咒骂了几句“阉竖”、“晦气”,便准备招呼轿夫打道回府,这冷风实在受不住了。
就在眾人意兴阑珊,欲转身离去之际,那扇紧闭的侧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一次,一队身著按院公服的差役鱼贯而出,他们神色冷峻,押著几十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瘫软如泥的汉子。
这些汉子面如死灰,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拖拽著脚步,在差役的呵斥下踉蹌前行,径直朝著按院分司的方向而去。
有眼尖的官员立刻低声惊呼:“快看!那不是————陈公公跟前那些个最得势的干爷”吗张五、陈六————还有侯七!天爷啊,怎地全被拿了还这副模样”
眾人顿时噤声,面面相覷,心中惊疑不定。
陈据的爪牙横行开封,谁人不知
昨日还气焰囂张,怎地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
还没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又见一队书吏捧著厚厚一叠文书,快步从衙门里出来,为首的一名司吏高声对候在门外的几名衙役吩咐:“即刻张榜公告四城!奉金都御史杜大人钧令:州桥一案,经查实,乃阉党爪牙王疤瘌、刘三禿子纵马行凶、戕害人命在先,百姓激於义愤,自卫反抗在后!所有因此案被拘押之一百七十三名百姓,实属蒙冤!即刻无罪开释!”
此言一出,门外等候的官员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释放全部无罪释放!
那张抚台前几日还在公堂之上声色俱厉,信誓旦旦要依法严办,甚至不惜与请命的生员学子衝突对峙,怎么一夜之间就乾坤倒转,天翻地覆了!
而且下令的竟然是按院的杜宪!
那权势熏天的陈公公能答应
张抚台能答应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消息接踵而至。
那书吏再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显然也难掩激动:“再告全城!阉竖陈据,假借钦使之名,贪赃枉法,勒索士民,罪恶滔天,已於昨夜伏诛!其非法所得,经查抄其行辕,共得赃银近五十万两!”
“伏诛!”
“五————五十万两!”
这下人群是真炸开锅了,惊呼声此起彼伏。
陈据死了!那个权势熏天的监理太监,一夜之间竟然就死了!
还是“伏诛”!谁人敢诛如何诛的是奉旨还是——
眾人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
那司吏面色沉肃,声音洪亮,继续宣告:“经杜大人与河南布政、按察二司诸位大人紧急公议,议定如下:此项赃银,三十万两即刻入库,充实河南藩库,专用於灾后重建、弥补亏空及日后民生公务;其余二十万两,即刻用於补偿所有被陈据一党盘剥陷害之百姓!今日起,於按院衙门开始登记发放!”
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撼,门外的官员们早已听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他们呆立当场,如同泥塑木雕,足足静默了数息旋即,“轰—”的一声,人群彻底混乱起来,再也无法维持秩序!
“什么!陈公公...伏诛了!”
“五十万两!天爷啊!他————他才来几个月!”
“杜僉宪下的令张抚台呢藩台、臬台诸位大人呢他们人在何处!”
“昨夜...昨夜这抚衙之內,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之事!”
惊骇之下,所有官员再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新年仪態,一窝蜂地涌上前去,將那传令的司吏团团围住!
十几只手同时伸向司吏的衣袖袍角,七嘴八舌,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好奇而扭曲变调:“这位书办!快!快细细道来!陈公公————当真死了如何死的!”
“是啊!昨夜宴席我等虽未亲见,但也听闻其乐融融,怎地一夜之间就————就如此天翻地覆!”
“杜僉宪为何下令张抚台何在为何是杜僉宪主持大局!巡抚衙门难道————”
“伏诛————是————是上差奉旨还是————”有人声音发颤,不敢想像那个血腥的可能性。
那司吏被眾人拉扯得衣袍歪斜,帽子都险些掉落,但他脸上並无多少惧色,反而带著一种参与惊天大事后的激动与昂扬。
他深吸一口气,奋力抬起双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却依旧带著一丝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亢奋:“诸位大人!诸位大人!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人群稍稍安静,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他,屏息凝神,唯恐漏掉一个字。
书吏环视眾人,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千真万確!阉竖陈据,已於昨夜子时正刻,在巡抚衙门二堂除夕宴上,伏诛一了!”
“如何伏诛”书吏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宣泄的快意和崇敬:“是杜僉宪!杜青天!於眾目睽睽之下,亲持圣上御赐的金砚!痛斥其滔天罪状,代天行罚,一击毙命!当场砸杀了那祸国殃民、恶贯满盈的阉竖!”
“哗——!!!”
人群再次爆发出巨大的声浪,这一次,惊骇中已带上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不可置信!
仿佛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砸————砸杀!用御赐的金砚!就在除夕宴上!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亘古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