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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原来如此!万岁爷的心思果然难测!
三日后,京师,司礼监偏殿。
烛影摇曳,檀香裊裊。
新任“清田监理使”、內廷內官监总理太监陈据,垂手肃立,屏息凝神地听著司礼监秉笔太监、他的乾爹陈洪的提点。
三天前,陛下突然下旨,命他为“清田监理使”,赴河南督责三省清退藩王及士绅豪强田產事宜。
这道旨意,来得突兀,也让他心下惴惴,又喜又忧。
喜的是万岁爷竟还记得他陈据,忧的是离开司礼监中枢已久,陛下这一连串相互矛盾的人事安排,他一时间竟琢磨不透。
此时陈洪拈起一份司礼监留底的諭旨抄件,指尖在关於河南、陕西巡抚调任的条目上轻轻一点,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万岁爷连下数道旨意,这其中用意,你可知否”陈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洞悉世情的深沉。
陈据连忙躬身,脸上堆满諂媚与请教之色:“儿子愚钝,还请乾爹明示。”
陈洪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伸指点了一下陈据的额头,语气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痴儿!万岁爷的心思,你还没看明白吗陛下要的,从来就不只是那几亩田土!修玄建醮,重修三大殿,哪一样不要金山银海堆著当年查抄吕逆,內帑確实肥了一波,但这几年却没有多少大的进项,只出不进,早已捉襟见肘了!”
他顿了顿,自光锐利地扫过陈据略显困惑的脸,继续道:“此番借著杜延霖掀起的风浪,行这清退之事,明面上是整飭积弊、安抚黎庶,这没错。可更深一层,是要藉此东风,从那些肥得流油的藩王和士绅口袋里,掏出真金白银来,填补內库,充盈內帑!”
陈据闻言,心头猛地一凛,背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抬眼看向乾爹,只见陈洪眼中精光闪烁,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浅笑:“陛下为何偏偏换上严党的人去河南、陕西当巡抚严嵩父子与杜延霖是死对头,岂会真心配合他清退田產这便是万岁爷在告诉咱们,银子要收,但不必事事都依著那杜延霖为民请命”的愣劲儿来!水至清则无鱼,这潭水,得搅浑了,才好浑水摸鱼,从中渔利!”
陈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字字敲在陈据心笙上:“你此去,明面上是监理使”,依旨办事,与那杜延霖互相制衡。暗地里————要懂得体察圣心!清田是幌子,追缴积欠、罚没赃银、收纳捐输才是实!那些个藩王、士绅,个个田连阡阡陌,杜延霖在明面上要求退田施压,你就私底下暗示他们,不怕他们不吐银子!至於杜延霖————”
陈洪冷哼一声:“此子如今风头正盛,陛下要用他这把刀,暂不会动他。但你与他旧怨,万岁爷岂能不知此番叫你去河南,就是掣他的肘!杜延霖唱黑脸,你就扮红脸,替万岁爷从那些肥羊口袋里掏银子!”
陈据听得如醍醐灌顶,同时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如此!万岁爷的心思果然深如渊海!
一连串的为民为社稷的旨意之下,竟藏著这般深沉的算计!
他当即扑通跪下,重重叩首:“儿子明白了!多谢乾爹教诲!此去河南,定不负乾爹栽培,不负圣恩!定將那白花花的银子,替万岁爷和乾爹收上来!”
陈洪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就好。”
第二日,京师正阳门外。
一支规模不大却极显威赫的仪仗穿过城门,逶迤南行。
队伍核心,是一辆罩著青呢、却以金线绣著缠枝莲纹饰的宽大马车。
前后簇拥著数十名身著褐衫、腰佩弯刀的东厂番役,一个个面色冷峻,马蹄踏过黄土官道,扬起阵阵烟尘,无声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车驾內,陈据闭目养神。
他面白无须,年约四旬,面容保养得宜,此刻却透著几分阴与即將復仇的兴奋。
指尖轻轻捻动著一串沉香木念珠,脑中翻涌著乾爹陈洪的提点,以及即將展开的“大业”。
他陈据能有今日,可谓几经起伏。
当年在午门,他主持廷杖,那个愣头青杜延霖借观星之名请求上疏。
他却以为是杜延霖要改口,便急吼吼地去陛》!
害得他差点被发配去南京孝陵给太祖高皇帝守陵扫地!
那份惊惧,至今想起,犹觉脊背发凉。
幸得这些年伏低做小,苦心钻营,攀上了陈洪这座大山,才算重新站稳脚跟,熬到了这內官监总理的位置。
思绪收回,陈据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杜延霖————当年午门之事险些葬送咱家前程,今日河南之局,咱们新帐旧帐,慢慢算一陛下要银,乾爹要权,我陈据————既要扳倒仇敌,也要趁此良机,捞足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陈据此番南下,还特意绕道回了一趟保定府老家。
一朝得势,衣锦还乡,排场自然不小。
他在家乡盘桓了两日,招摇过市,引得乡绅富户爭相巴结,趁机收了数十个机灵油滑、惯会溜须拍马的泼皮无赖做义子。
这些醃攒货色,別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欺压良善、搜刮钱財却是一等一的好手。
陈据將他们编入隨行队伍,准备带到河南,充当耳目爪牙,一起打这趟“秋风”。
一行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却行进缓慢,终是抵达了黄河渡口。
乘船过河,对岸便是开封府地界。
此时的开封府码头,早已被肃清。
河南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员们顶著初秋毒辣的日头,列队恭候。
陈据的两位伶俐义子早已打探清楚,挤在车窗口低声稟报:“乾爹,码头上可热闹了!河南左布政使吴右光、右布政使彭黯、按察使罗源,还有开封知府、同知、通判————但凡在开封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儿,都在那儿候著呢!阵仗不小!”
陈据闻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意。
自从因杜延霖之事被逐出司礼监,他已太久没享受过这种封疆大吏列队相迎的尊荣了。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义子便忿忿不平地插嘴道:“乾爹,河南巡抚和那个什么僉都御史杜延霖呢他们竟敢不来如此不给乾爹面子”
另一个义子忙答道:“回乾爹,小的打听了。前任河南巡抚章焕,前几日已接了调任南京礼部右侍郎的旨意,早就动身南下了。新任巡抚张珩大人正从陕西往开封赶,还未到任。所以眼下开封城里暂时没有巡抚坐镇。”
“那杜延霖呢”陈据被这么一提醒,心头那点得意瞬间化作不快,阴著脸问道:“他杜华州总该在河南吧难道也死了不成”
探信的两名义子訕笑道:“乾爹息怒。那杜延霖据说还在洛阳收拾伊王府的烂摊子呢。听说伊王府那帮助紂为虐的党羽,被杜延霖足足处斩了一百多人吶,这手段真是够狠。估摸著————是真脱不开身”
“哼!”陈据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气,心中更是不悦:“好大的官威!咱家奉旨南下监理清田,他杜延霖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该放下,先来迎候天使!我看他是翅膀硬了,根本没把陛下钦派的监理使放在眼里!”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拂袖:“靠岸!”
一名伶俐的义子眼珠一转,諂笑道:“乾爹息怒,何必跟那等不懂规矩的愣头青置气这些文官们向来看不起中官,您瞧这日头尚早,正好让他们在岸上多候一会儿,杀杀他们的锐气!也好叫这帮地方官儿知道知道,乾爹您的份量!”
陈据心中一动,暗赞此计甚妙。
正好藉此机会摆摆威风,立个下马威,让河南这帮官员明白,他陈据不是皇帝派到杜延霖身边的传话筒,而是手握实权、能与杜延霖分庭抗礼的钦使!
当下,陈据命人搬出隨行的紫檀躺椅,沏上贡茶,就在船甲板上的阴凉处,优哉游哉地躺下品茗,假寐养神。
任凭码头上河南三司官员在烈日下翘首以盼,汗流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