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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为生民立命』,岂是一句空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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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为生民立命』,岂是一句空谈!

嘉靖三十八年的夏秋之交,京师的官员们因为一封奏疏而吵地不可开交。

这封奏疏出自在河南賑灾的右都御史杜延霖之手。

他痛陈宗藩之弊,直言不讳地要求朝廷削减诸藩禄米,並清退全国范围內王府逾制兼併的庄田。

奏疏內容详实,字字泣血,句句惊心,直指宗藩禄米耗空国库、庄田兼併致使民不聊生的沉疴积弊。

甫一传入朝堂,便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这汹涌的爭论,核心便在內阁与言官之间。

由於当今天子朱厚熜就是由宗藩出身而入继大统的,登基后更是优渥本生亲王(其父兴献王,追封为睿宗),使得宗藩政策牵一髮而动全身,成为朝堂禁忌。

是以,內阁对此讳莫如深,处置起来格外谨慎。

因此杜延霖疏入內阁之后,三位阁臣很快就很快达成默契:

在探明皇帝对宗藩问题的真实態度之前,不宜轻率票擬。

於是,这份石破天惊的奏疏,便被內阁暂时搁置了几天。

然而,內阁欲“冷处理”的举动,却彻底引来了言官们的不满。

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们,平日里也没啥事,本职工作就是风闻奏事、纠劾百司。

杜延霖的奏疏虽內容敏感,但其指陈的宗藩之弊確是实情,且切中时弊,关乎国本。

许多清廉耿介的言官早已对宗室蠹虫深恶痛绝,见杜延霖敢冒天下之大不率先发声,无不暗自钦佩,摩拳擦掌准备附议支持,共成此匡正国事、青史留名之举。

如今见內阁竟將此等利国利民之议打入冷宫,言官们顿时譁然!

“岂有此理!杜僉宪披肝沥胆,直言社稷痼疾,內阁竟欲淹没此疏乎”

“宗藩之害,天下皆知!禄米拖累国库,庄田兼併民產,致使流民日增,国库日蹙!杜华州所奏,字字金石之言!內阁因何不议”

“莫非是因触及天家亲亲之谊,便可置天下苍生、国家安危於不顾此非谋国之忠,实乃佞臣也!”

“严阁老、徐阁老此举,岂不令天下忠正之士寒心!”

顷刻间,科道言官们的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目標直指內阁“堵塞言路”、“因循误国”。

都察院內,御史们慷慨陈词;六科廊下,给事中们联名具草。

要求內阁即刻將杜延霖奏疏下发廷议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为了藩王的事和言官们干上,那不成冤大头了吗

面对言官们群起攻訐的汹汹之势,三位阁臣再次碰头,一阵商议之后,三人一起捧疏面圣。

出乎三人预料,嘉靖帝对削减禄米之请竟颇为乾脆地首肯了。

然而,当谈及清退王府庄田时,皇帝却只拋下几句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话语。

三人退出精舍,反覆揣摩圣意,大概达成了一致:

陛下之意,恐怕是一尔等士大夫,同样享有优免税赋之权,官商勾结,名下田產兼併之巨,只怕更甚朱家藩王!

若要藩王退田,官绅必须先退!

否则,朱家的地退给老百姓,再让你们官绅占去

揣摩明白后,內阁將此疏下发六科廊,召百官廷议,准备商討出一个削减禄米的具体章程。

至於清退王田之事,则无人再敢提及。

而就在百官廷议商量削减禄米的当天,杜延霖强拆伊王府逾制宫苑、软禁伊王的消息终於传到了京城,顿时舆论譁然!

但京师先知道此消息的,却並不是通政司或朝廷里的官员。

一则此事虽骇人听闻,却非需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或重大民变急报;

二则杜延霖的奏疏又从开封转手,耽搁了好几天时间。

因此第一时间把消息带到京城的,並非是朝廷的官文驛马,而是山西的晋商商会。

晋商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原因无他,三省大旱,粮价飞涨,晋商正欲囤积居奇,大发灾难財。

岂料朝廷一纸任命杜延霖总督三省賑灾,粮价应声而跌。

紧接著,杜延霖在河南厉行清退嘉靖三十八年兼併土地之策,更让晋商们一番谋划几乎化为泡影。

可以说,晋商们对杜延霖早已恨之入骨,巴不得他早日倒台滚蛋。

因此,杜延霖强拆王府、软禁亲王的震撼消息甫一传出,便被嗅觉灵敏的晋商通过遍布各地的商路网络,以最快的速度带到了京城。

隨后晋商们又將消息传给背后的大人们,是以此事才在京师官员中间率先流传开来。

紫禁城文华殿的廷议终於散去,日影已西斜。

徐阶拖著疲惫的身躯步出宫门,长隨的轿子早已候在左顺门外。

整整一天,围绕著如何削减那庞大如山的宗藩禄米,百官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徐阶等人力主將宗室禄米“定为永额”,即朝廷每年固定拨付一笔禄米总额,由诸藩自行分配,子孙繁衍再多,朝廷也不再增拨分毫。

此议看似一劳永逸,却有一个致命问题:太祖祖制严禁宗室从事四民之业。

若真定为永额,恐怕不出十年,底层宗室便要有人冻死、饿死。

若只削减几成,又无异於扬汤止沸一以宗室人口指数般的增长速度,二十年后禄米需求便要翻番!

是以各方爭执不下,议了一整天也未有定论,只得宣布改日再议。

此时徐阶坐在轿中,微闔双目,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心头沉甸甸的。

轿子刚拐进府邸所在的巷口,便猛地停了下来。

“老爷!”是徐阶管家的声音,“府门前————聚集了好些位大人!看架势,已等候多时了!”

徐阶眉头紧蹙,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果然,自家那朱漆大门前,黑压压站了十数名官员,为首的正是身量挺拔、

面容沉肃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

他身后簇拥著的,多是翰林院、国子监等清贵衙门中未能参与廷议的官员。

徐阶目光一扫,看到了杜延霖的弟子、新晋庶吉士毛惇元的身影也在其中。

至於杜延霖另一位留京的弟子王世懋,前不久被外放到南京礼部去了。

轿子稳稳停在府门前,徐阶定了定神,整了整微皱的官袍,掀帘下轿。

“恩师!”张居正一步当先,深深一揖,声音带著罕见的急促与凝重,“您总算回来了!弟子等心焦如焚!”

徐阶见张居正少有的神色严峻,不似寻常请教政事,不由地心头凛然,但仍保持著內阁辅臣的沉稳气度:“叔大,诸位同僚,何事如此急切,竟劳诸位在此久候可是为今日廷议削减禄米之事”

他下意识地以为眾人是为了禄米之事而来。

“恩师,非为禄米之事!”张居正语气急促,几乎打断了徐阶的话,“是洛阳!洛阳出了惊天大事!”

“洛阳”徐阶眉头紧锁,他记得杜延霖正在那边賑灾,“是灾情有变还是流民又生事端”

他想到的是灾荒常见的那些问题。

“都不是!”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是震惊,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是杜华州!他————他前几日竟调集河南卫所官兵,手持王命旗牌,强闯伊王府!当场拿下伊王,將其囚禁於府中!”

“更命人当场拆毁了伊王府所有逾制僭越的宫室楼阁!释放了数百名被掳掠囚禁的民女!还打开王府府库,以伊王歷年搜刮的不义之財,抵偿百姓欠债、填补賑灾钱粮!如今洛阳城內,万民空巷,欢呼雷动,皆称颂“杜青天”!”